回到沅陵县衙时,三更鼓已经过去。
周承四的断手裹在白布里,布条早被血浸透,黑红的血迹一直洇到手肘。
他被绑在一块门板上,由四名亲兵抬着,往牢房送。
一路上,他闭着眼,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。
经过县丞值房时,王立忽然出声。
“等等。”
方惟侧头看他:“又怎么了?”
“有人等了一夜,总该让他看清楚,自己等回来的究竟是什么。”
王立抬了抬下巴。
两名亲兵立刻转动门板,正对着值房门口。
阿福上前,一脚推开房门。
屋里的烛火还亮着,吕正明坐在书案后,手边那两片碎瓷被他来回碰了几次,已经移到了桌角。
“吕县丞。”
王立站在门外,语调不高,值房里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么晚还没睡,是等本官回来,还是等周四爷回来?”
吕正明抬起头。
他的视线越过王立,落在门板上的周承四身上。
周承四脸上沾满泥,左手裹成一团血布,肩头压着铁链,连喘气都显得吃力。
他掀开眼皮,认出门里的人,干裂的嘴唇只挤出一个字。
“吕……”
吕正明伸手去摸桌角,手指在木沿上滑了一下,膝盖跟着失了力,整个人跌坐到地上。
“大人饶命!”
他连滚带爬从书案后出来,额头磕上地砖,闷声在值房里荡了一下。
“下官有罪!三年前那件事,下官全招,什么都招!”
王立看着他:“现在知道招了?”
“下官一时糊涂,下官也是被逼的!”
“三年前方克己死的时候,你这份谨慎去哪了?”
王立睨着他。
“不验尸,不报府,连夜把人装棺,你一样没落。如今见到周承四,才想起自己也是被逼的?”
吕正明抬起头,冷汗沿着鬓角淌下来。
“他拿我一家老小威胁,连孩子的名字都说得清清楚楚!他还给了我一封京里的信,我若不从,他便说我活不过那一夜!”
“信呢?”
“烧了。”
“你们这些人倒是有意思。”
王立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。
“该留下的证据,一样没有,该烧干净的东西,倒是一件不落。非要等本官把刀架到你脖子上,你才肯认规矩?”
吕正明张了张嘴。
方才那句被逼,到了嘴边,又给他咽了回去。
“下官愿招,愿画押,只求大人留我家人性命。”
王立听完这句哀求,连眼皮都没抬,只把话转给门外的人。
“开大堂,点齐刑房书吏,把周承四、吕正明分开落座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今晚谁也别睡。”
方惟皱眉:“您的脸色撑不到天亮。”
“我的脸色又不上堂。”
“您若倒在堂上,明日全城都知道沅陵知县审案把自己审死了。”
王立瞥他一眼。
“少咒我,去拿药。”
县衙大堂连夜升灯,十几盏油灯将梁柱照得发黄。
周承四被按在堂下,断手垫上木架,军医守在旁边,见他眼皮发沉,便拿银针在他耳侧晃了晃。
王立将那只发黄的木匣重重放到案上。
“周承四,方克己是怎么死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吕正明隔着几步喊了起来。
“是他!那晚就是他进的后堂!”
周承四转过头,声音沙哑:“姓吕的,你敢胡说?”
“我胡说?”
吕正明伸手撑住地面,指尖沾了一层灰。
“你拿着孙伯龄的私信来找我,让我压下验尸,第二天又是你带人取走案头原件!”
“信都烧了,你拿什么证明?”
王立伸手,从木匣中取出方克己留下的原件。
“拿这个。”
纸张在案上铺开,生铁的数量、船只和泊位挤在一行行小字里,连改过的墨痕都还看得出来。
最下方有一行朱笔批复,颜色已经暗沉,字迹却清楚。
首批生铁三百二十袋,分装三船,自四号泊位转运,事成后旧纸收回,不得留档。
王立指尖顺着字迹往下移。
“落款,京城孙侍郎。”
周承四脸上的狠意散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行朱批上,再没挪开。
“孙伯龄的朱笔批复,方克己的查验批注,第四号泊位的交接数目,还有你藏在盐仓里的木匣。”
王立没有急着逼问,只将那些东西一样样摆到他面前。
“你准备挑哪一样说是假的?”
周承四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孙侍郎不止一个。”
“吏部侍郎姓孙的,只有孙伯龄。”
王立抬起眼。
“你要不要再说一句,京城也不止一个吏部?”
堂下有人没忍住,笑了一声,立刻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周承四盯着那张原件:“这张纸也能伪造。”
“能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所以本官还带回了方克己的绝笔日记。里面写着八月初七,周姓商人取走交接册。你左脚拖地,常年往返信义分号,孙贵认得你,张义也认得你。再加上吕正明,够不够?”
“他们都想活命,当然会攀咬我!”
王立将朱批举到灯下。
“那你解释解释,这里为何有两道折痕?一道沾了辰溪旧仓房的红土,另一道夹着盐仓的白盐。它从京城到辰溪,再被方克己截下,最后落进你手里。你若没碰过,为何抱着它躲了两天?”
周承四喘得更重,断手处的白布又洇出一片红。
王立没有催他,只翻开绝笔最后一页。
“方克己写,若他死于任上,便查信义商号,查孙家。你方才在盐仓里还说,他查了不该查的东西。”
“我只是取文书。”
吕正明像是抓住了什么,急忙抬头。
“你还带了一包药!”
周承四厉声喝道:“闭嘴!”
“药倒进茶壶后,方大人半夜便口吐白沫!你让我去后门守着,不许仵作进来,还说上面已经安排妥当!”
“是你端的茶!”
“茶是我端的,可药是你下的!”
两人的声音在堂下撞成一片。
王立抬手,惊堂木落下,整座大堂只剩那一声脆响。
“都闭嘴!”
灯火晃了一下,书吏立刻伏低身子。
王立看向周承四。
“吕正明端茶压案,有他的罪。你下毒取文,也有你的罪。你现在不开口,他一样跑不了。”
他将朱批压在案上。
“可他若先把经过说完,你手里最后那点能保命的东西,也就没了。”
周承四合上眼,嗓音从喉咙里一点点磨出来。
“是孙伯龄下的令。”
书吏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王立没有催,只抬了抬手,示意他继续。
“方克己扣住了第一批生铁的交接原件,还派人去查信义分号。孙伯龄让我把原件取回来,若方克己不肯停手,就让他永远闭嘴。”
“毒是谁准备的?”
周承四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京城送来的,藏在信义商号一只药匣里。”
“谁下的毒?”
堂下安静了片刻。
“我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是我亲自下毒,吕正明端茶进去。方克己死后,我取走原件,威胁他压下验尸,对外只报因病卒于任上。”
吕正明伏在地上,再没敢抬头。
王立让书吏将每一句供词念回去,又把原件、绝笔、密函和朱批逐一列入卷宗。
写到末尾,笔尖在孙伯龄三个字旁停了片刻,墨汁顺着笔锋坠下一点。
“三年,一条人命,几百件兵器。”
方惟将热药放到他手边。
“喝了再骂。”
王立端起药碗,仰头喝尽,碗底落回案面时,药汁还挂在碗沿。
“孙伯龄。”
他盯着案上的供词。
“这回看你还能护住谁。”
天还未亮,县衙差役已经分成数队奔赴城中。
张福生和几名绸缎庄掌柜被从住处押出来,进堂时仍扯着嗓子喊张氏宗族不会坐视不管。
“王立,你敢动张家,辰溪各房绝不会罢休!”
王立抓起暗账,照着张福生的脸摔了过去。
“你还指望张家?”
账页散落一地。
“你们张族族长现在正忙着给本官写认罪书呢,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
张福生看清上面的朱记,脸色一点点垮下去。
“押下去,逐个审。”
王立扫过堂下差役。
“敢串供的,单独关。”
后院客房内,阿朵坐在窗边擦拭银饰。
前堂的喝问声、画押声隔着院墙传来,断断续续,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。
她停下手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扎木抱着短弓靠在门边。
“汉人的大官,真会被他扳倒?”
“他连知府都敢逼着盖印。”
“那份协议呢?”
阿朵将银饰扣回腕上。
“等他忙完,我亲自拿去问他。”
她看着前堂的灯火,又补了一句。
“他若敢忘,我就在大堂门口坐着。”
扎木笑了。
“你打得过那些衙役?”
“我不用打。”
阿朵望着那片灯火。
“王立答应过的事,他若不做,我就让全城人听听,他和别的汉官有什么分别。”
扎木想了想,把弓放下。
“那我陪你坐。”
黎明将至,最后一份供词按下指印。
王立把方克己原件、绝笔日记与周承四供词装入油布封套,连上三道火漆,推到阿福面前。
“前两份奏折只是敲门。”
他的手还按在封套上。
“这一份才要命。”
阿福双手接住。
王立没有立刻松手,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“第三封,送进京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