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惟抬脚踹开木门,肩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,他连眉眼都没动。
腐门撞上墙,盐仓里那几只破盐篓滚倒在地,盐粒混着泥水泼开。
里头的火把跟着亮起来,周承四抱紧扁平包裹,退到潮木柱边,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。
他没料到官兵来得这么快,长剑刚抽出半截,另一只手已经去摸旁边的火把,两个动作撞在一起,剑鞘磕得叮当作响。
“周承四,放下火把!”
周承四不答,腕子一转,火把脱手,直朝脚边的油布包裹砸下。
他要把这件唯一的证据烧干净。
“想毁证据?”
钱大牛从侧墙后蹿出来,抬手便将柴刀掷了出去。
柴刀擦着盐仓里的昏光飞过去,刀背磕中周承四的手腕。
“啊!”
周承四惨叫一声,长剑脱手,鲜血顺着裂开的衣袖淌出来。
他撞上木柱,身子一歪,重重摔进泥水里。
火把滚出几步,掉进潮湿的盐泥,火苗挣了两下,很快灭了。
“留活口!”
两个衙役扑过去,将周承四按在地上。
钱大牛也顾不上左肩的伤,冲过去一脚踢开长剑,鞋底碾过剑柄,发出一声脆响。
周承四捂着断腕在泥地上蜷成一团,骂声一阵接一阵,方惟已经跪下去,用手掌护住那只扁平包裹。
油布边角被火星燎出一小块焦痕,里面却没有烧透。
方惟盯着看了片刻,才松开手。
“还在。”他的嗓子有些哑,“大人,东西没坏。”
王立这才从门外进来。
盐仓里的潮气贴着衣摆往上爬,碎盐沾在泥水里,踩一步便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
周承四趴在地上,左手捂着断腕,右手还在泥里乱抓。
听见脚步,他抬起头,正好对上王立的视线。
王立走到他面前,先瞥了一眼那只血淋淋的手,又看向他沾满泥污的脸。
“跑啊?”
他蹲下来,手掌在周承四脸侧停了一下,随后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怎么不跑了?你不是挺能跑的吗,左脚拖地的周四爷?”
周承四眼角抽了抽。
“王立……”他喘着气,声音发颤,“你敢动我,孙大人不会放过你的!”
“孙大人?”
王立的手在他脸侧停了一下,随后又拍了两下。
“你喊的是孙伯龄吧?在公堂上不敢喊,到了这里,倒是喊得痛快。”
周承四嘴唇动了动,没接这句话。
王立捏住他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。
“你主子如今在京城都自身难保了,还顾得上你?”
“你胡说!”
“张家暗账在辰州府,六封密函在驿馆,周安也在死牢里。”
王立看着他,手指在他下巴上收紧。
“哪一样是假的?你先挑一件说。”
周承四的喘息乱了。
王立松开他的下巴,指腹在那张沾泥的脸上蹭过。
“嘴倒是硬。等进了大牢,夹棍一上来,记得把这副硬骨头留住。”
“你是朝廷命官,不能私刑逼供!”
“现在知道讲规矩了?”
王立站起身,鞋尖踩过一片碎盐。
“三年前方克己死的时候,你们怎么没想起验尸?烧案卷、杀证人、纵火袭县衙的时候,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合不合规矩?”
周承四挣扎着想坐起来,身后的衙役手上用力,又将他按回泥里。
“那是方克己自己找死,他查了不该查的东西!”
话音落下,盐仓里只剩下火把烧过后冒出的焦味。
方惟抬起头。
钱大牛也转过脸来,手还搭在刀柄上。
王立看着周承四,脸上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周承四这才反应过来,嘴唇紧紧抿住。
王立没有逼他重复,只转向方惟。
“先验包裹。”
方惟割开最外层油布,里面还裹着两层麻布和一层旧皮纸。
每拆开一层,阿朵便在旁边提醒一句。
“边角没有夹线,包底也没有刀口。”
“看得比我们仔细。”钱大牛咧了咧嘴。
阿朵扫他一眼。
“你方才只看见他的手。”
“我看见了就够了。”
“若他把东西烧了,你看见他的手也没用。”
钱大牛张了张嘴,没能接上话,只好弯腰去检查地上的火把。
方惟拆到最后一层,里面露出一只发黄的木匣。
木匣不大,比成年人的手掌略宽,匣角包着发黑的铜片,锁扣却让人撬过,边缘留着几道新划痕。
“锁动过。”
王立伸手接过木匣。
“周承四,你打开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撬锁做什么?”
“我说没有!”
王立抬眼看他。
“你若真没打开过,方才第一件事为什么是烧它?”
周承四咬住牙,额头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。
王立没再与他争,取过方惟递来的薄刀,先沿着匣缝检查一圈。
确定没有机关,他才挑开锁扣。
木匣盖子掀开,里面是一层叠得整齐的旧绢布。
方惟伸手掀开绢布。
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纸,纸角沾着暗红色血迹。
再往下,是几页拆开的文书,能看出兵械数量、泊位和交接日期,末尾还盖着一枚已经干涸的官府火漆。
陈广俯身看了一眼,脸色变得凝重。
“这是兵械原件。”
王立没有应声。
他拿起那几页文书,目光扫过纸面,很快便看见了方克己熟悉的批注笔迹。
“三年前,辰溪四号泊位,红布盐袋,夜船三艘,所载之物并非盐。”
那行字写得极重,后面还有几处被墨水反复圈过的数字。
方惟靠近了些。
“这些和第二封密函能对上。”
“还不止这些。”
王立拨开下面的绢布。
木匣底部放着一本薄册,封皮被血浸成暗褐色,册页边缘焦黑,像是曾被火烧过,里面的字却保存得很好。
“日记?”钱大牛问。
王立翻开第一页。
纸上的字迹娟秀清正,和方克己公文里端正的馆阁体不同,显然是他私下记录时留下的笔迹。
第一页只有一行字。
“任沅陵县令第三年,张家以盐遮铁,信义以船运械,背后另有京中授意。”
王立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。
再往下,是一段段日期和简短记录。
“八月初五,四号泊位,三船,红布。查得盐袋底部藏生铁,数量与账册不符。”
“八月初七,周姓商人取走交接册,言称此事已有京中照会。”
“八月初九,县丞后门有人传话,命本官勿再追查。”
王立翻页的手停在半空。
趴在地上的周承四盯着那本册子,眼里的强撑终于裂开。
王立抬头。
“后门传话的人,是你?”
周承四闭上眼,脸上的肌肉绷得发紧。
“回答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只负责取东西,方克己的死和我没有关系。”
王立看向那几页兵械原件。
“你说取什么?”
周承四把脸偏开,嘴唇抖了一下,终究没再出声。
王立继续翻动日记。
后面的字迹开始凌乱,墨色也越来越深。
“今日有人入县衙查问李庸。”
“案头文书被取走,县丞不许验尸。”
“若本官死于任上,查四号泊位,查红布盐袋,查信义商号,查孙家。”
最后一页只写了两句话,笔画歪斜,纸面上留着大片已经干透的血迹。
“他们说此案牵涉吏部,沅陵一县担不起。”
“若无人替我开口,便将这些交给真正敢查的人。”
王立捏住那页纸,指腹沿着血迹边缘停了一会儿,纸角在他手里慢慢卷起。
盐仓里没有人再说话。
周承四的喘息粗重,一声接一声,像是胸口压着什么东西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方惟盯着木匣里的文书,喉结动了动。
“大人,原件和日记都在。方克己的案子,能重查了。”
王立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那行染血的字,过了许久,才将日记放回木匣。
沅陵县衙内,吕正明正绕着书案来回踱步。
桌上的茶早已凉透,他端起来抿了一口,立刻皱眉放下。
屋里没有旁人,可每走几步,他都要回头看一眼门缝。
王立一离开沅陵,他原以为这场风波自会由辰州知府接手,谁知事情反而越闹越大。
王立不但逼着知府开门升堂,还把周安带上公堂,从周安嘴里挖出了孙伯龄的名字。
如今周承四也被追进山里。
若王立真把人抓住,三年前那件事便再也压不住了。
吕正明走到柜前,拉开暗格。
里面放着几张路引和一小包碎银。
他的手在暗格里停了一会儿,摸过那几张路引,最后又把东西推回原处。
“不能走。”
低声说完,他自己又改了口。
“走了就是逃。”
三年前那夜,他确实收过一封没有署名的信,也确实在方克己死后说过不必验尸。
那时他以为,只要把事情压下去,日后便不会有人再提。
可王立来了。
这个年轻知县不肯给旧账留活路,连一张烧残的纸都要拼回来,更不会放过一个已经写进旧档的签押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吕正明迅速合上暗格,回身坐到书案后。
“谁?”
“吕县丞,是我。”
老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方大人让人送回一封急信,说王大人那边已经抓到周承四。”
吕正明手里的茶盏滑落,摔在地上,碎成两半。
门外的人还在继续。
“还说,让您把三年前方大人的死亡旧档全部找出来,明日辰州府要调卷。”
吕正明望着门缝,半晌没有应声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了出来。
盐仓内,王立重新掀开木匣,指尖落在那本浸过血的绝笔日记上,停了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