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的手指停在地图中央那条灰线上的时候,灯油正好烧出一声轻响。
那条线从辰溪西面山口斜插进去,绕过两处断崖,又沿着干涸的溪沟往东,最后在旧盐道中段打了个弯,标着一座已经废弃多年的盐仓。
方惟撑着桌沿,肩上的伤口刚换过药,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东出口已经被巡检兵封了,西出口也有人盯着,周承四若还在暗路里,只能往中间挤。”
他抬手点在盐仓的位置。
“这里以前存盐,后来山路改道,盐仓废了,周边却还留着两口水井和一条通往悬崖的小路,藏人最方便。”
陈广俯身看了一会儿:“若要稳妥,调一百精兵进去,沿旧盐道挨处搜过去,天亮前就能把据点推平。”
“推平?”王立抬眼,“陈将军准备把周承四和他的包裹一起推平?”
陈广眉头一沉:“只要封住出口,他跑不了。”
“人跑不了,东西呢?”
王立指了指地图:“他已经知道覃九被擒,也知道辰州府开了公堂。现在能保命的只剩那只扁平包裹,里面若真有方克己当年的原件,他见大军压境,第一件事就是烧掉。”
陈广没有立即反驳,只看着那条灰线。
方惟低声道:“大人想悄悄摸过去?”
“对。”
“带多少人?”
“少,快,能压住人就够了。”
陈广抬起头:“周承四身边至少还有护院,旧盐仓若设了暗哨,几个人进去很容易被反咬。”
“所以才要你的人守在外面。”王立将地图折起一角,“陈将军带兵封住盐仓周围三条退路,别点火,别敲锣,别让里面的人察觉大队到了。方惟带五个人进去摸前哨,钱大牛随后跟上。”
陈广看着他:“王大人不进?”
“我在后面压阵。”
方惟立刻转头:“您也要去?”
“我不去,谁认得周承四?”
“画像有。”
“画像能认出他,他认不出我。”王立把地图递给阿福,“况且我要看他见到我时,第一句话准备说什么。”
方惟按住地图,没有接:“您的脸色比账页还难看,熬了一夜,又要进山。您留在驿馆,我带人把他捆回来。”
王立盯着他受伤的肩膀:“你肩膀伤成这样,还敢替我安排?”
“我至少还能走。”
“走得慢。”
“您走得快,脑子也未必比别人清醒。”
陈广忍不住看了两人一眼,阿福赶忙低下头,假装整理火漆。
王立伸手将地图从方惟掌下抽出来:“少说两句,留着进山用。钱大牛呢?”
片刻后,钱大牛推门进来,左肩缠着厚厚的布条,外衣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。
他走到灯下,先看了方惟一眼,又咧嘴道:“大人叫我?”
“伤口怎么样?”
“皮肉伤,碍不着砍人。”
“我问你伤口怎么样。”
钱大牛摸了摸鼻子:“还在,没掉。”
方惟冷声道:“重新裂过两次,刚包好。”
钱大牛瞪他:“你怎么连这个也说?”
“你若在山里再裂一次,没人替你把肋骨接回去。”
王立指向地图:“大牛,你带五个好手,跟方惟去摸前哨。动静要小,能活捉就活捉,实在不行再动刀。”
钱大牛看了一眼盐仓位置,右手按上腰间柴刀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:“王公子放心,我这柴刀还没卷刃,管他周承四还是周承五,我都给他砍回来。”
“你敢把人砍死,我先把你的腿打断。”
“那我轻些砍。”
“轻些也不行。”
“那就捆回来。”
王立这才点头:“记住,先看包裹,后抓人。里面的纸、账、印记,缺一样都不行。”
钱大牛收了笑:“明白。”
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鸟鸣,阿朵站在廊下,身后跟着扎木和另一名苗寨猎人。
她没有穿平日进城时的布裙,换了一身贴身短衣,腰间挂着猎刀,手里还拎着一盏蒙了黑布的风灯。
王立看着她:“你怎么来了?”
阿朵把风灯递给扎木,抬手指向地图:“你说过,苗寨只负责带路、看路,不替官兵送命。今晚这条路,汉人走不稳。”
“山里危险。”
“你定的规矩,你自己先忘了?”
王立被她堵得停了一下。
阿朵又道:“我们只走在前面看路,不进盐仓,不碰你们的仇人。这样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方惟低声道:“阿朵姑娘,若遇到弩机——”
“扎木会看。”阿朵扫了钱大牛一眼,“他只会看人脖子。”
钱大牛小声道:“我也会看脚印。”
“你看见脚印时,脚印已经踩你脸上了。”
阿福没忍住,笑了一声,随即捂住嘴。
王立将短刀别在腰侧,交代阿福:“留在驿馆,把三只证物匣分开守。没有我、陈将军和辰州府正式文书,谁来都不给。若我天亮前没回来,先把两份奏折的送达凭据找回来,再去死牢看周安。”
阿福脸色一变:“大人,您说得像是——”
“像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阿福咽回后半句话,把证物匣抱紧,“我守住就是。”
王立拍了拍他的肩:“若方惟回来告状,你不用听。”
方惟转身:“我会当面告。”
一行人没有走正路,出了驿馆便贴着城墙根往西,借着巡检兵换岗的空当钻进林子。
陈广带亲兵在后方停下,接过王立的地图,只派了两队人沿山脊展开,另有一队绕去悬崖小道。
“一旦仓中起火,”王立低声道,“先封水井和崖路,别急着冲门。”
陈广点头:“里面的人若挟持东西呢?”
“那就先保东西,再保人。”
“周承四呢?”
王立看向前方逐渐合拢的树影:“他若拿东西威胁,就说明东西还在他手里。”
阿朵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抬手示意众人放低身子。
山路越来越窄,脚下的碎石被潮气浸得发滑。
两名苗寨猎人走在最前面,隔一段便停下来查看树枝和泥地。
方惟带人跟在后面,钱大牛压着左肩,始终没有让伤臂碰到树干。
他们在林中摸索了两个时辰,谁也没有点亮风灯。
直到扎木忽然蹲下,五指朝后收拢。
所有人停住。
阿朵伏到一块青石后,指了指前方。
山坳里露出一片低矮的黑影,屋顶塌了半边,墙面被烟熏得发乌,门前还堆着几只破盐篓。
废弃盐仓外,三名佩刀汉子正在来回巡走,走几步便换一次方向,彼此之间始终隔着能照应的距离。
钱大牛眯了眯眼:“山匪还懂这个?”
方惟观察了片刻,压低声音道:“看身法是京城来的护院,不是本地山匪。周承四肯定在里面。”
钱大牛扭头看他:“你见过京城护院?”
“见过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王府门口。”
“你打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认出来的?”
方惟看着他:“你若再多问一句,我就让你留在这里看树。”
钱大牛闭上了嘴,手掌慢慢按住刀柄。
盐仓里面,周承四靠在一根潮湿的木柱旁,双臂紧紧抱着扁平包裹。
包裹外裹了三层油布,边角已经磨破,露出里面硬直的纸板。
他从缝隙里听见外面巡逻的脚步,脸色一阵发青。
孙伯龄答应的援兵没有来。
信义商号送来的粮食断了,覃九也被官军活捉,连辰溪那边都没有回信。
他守在这座破盐仓里已经两天,靠半袋冷硬的饼子撑着,外头每一次风吹草动,都让他以为官兵已经摸到了门口。
“好一个孙伯龄。”
周承四咬着牙低骂,手指在包裹外沿来回摩挲。
当年他说事情败了自有人收拾,后来又说只要把方克己的旧纸送回京城,谁也动不了他们。
如今覃九被擒,周安生死不明,他却连一名援兵都等不到。
狗屁的叔侄情分。
天一亮,他就走悬崖小道。
那条路陡是陡,却能绕到贵州方向,只要进了山,换一身衣服,带着包裹里的东西,他还有翻盘的本钱。
若孙伯龄敢翻脸,他便拿这些东西去找别人。
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。
周承四立刻闭嘴,抱紧包裹,伸手摸向刀柄。
第一个巡哨刚绕到盐仓后墙,钱大牛已经贴着阴影摸到他身后。
他一手捂住那人的嘴,另一只手扣住肩膀,往后一拖,整个人被拽进枯草堆里。
那人脚跟刚蹭到一块石头,钱大牛的手刀已经落在颈侧。
那人身子一软,没了声息。
另一名护院转身看了一眼,低声问:“老七?”
钱大牛将人拖到树后,冲方惟比了个手势。
方惟带两人从另一侧绕出,趁那护院低头看地时,短刀贴上他的腰后。
那人刚要回身,方惟已经抬肘撞在他后颈,旁边的衙役顺势捂住他的口鼻,将人按倒在泥里。
最后一名护院站在盐仓门边,似乎听见了什么,手掌搭上刀柄。
钱大牛从墙角探出半张脸,低声道:“这个归我?”
方惟抬手压住他,指了指屋门。
随即,他带着剩下的人贴近木门,钱大牛守在侧墙,阿朵和两名猎人伏在林边,盯住盐仓后方。
王立没有靠得太近,只站在一株老槐树下,陈广的人已经无声封住了山坳两侧。
风从废盐仓里穿出来,带着潮木和旧盐的腥气。
方惟回头看向王立。
王立抬手,做了一个压下去的手势,目光落在那扇合拢的木门上。
“留活口,保东西。”
他声音极低,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“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