覃九被押进死牢后,王立没有在大堂多停半刻,起身便往后堂走。
“陈广那边先按军册清点俘虏,旧家丁、持械者、流民分开关押,谁敢私自拿东西,军法处置。”
王立边走边吩咐。
“油纸信函、金银、兵器,全部由阿福登记封存,等辰州府的人到了再交接。”
阿福抱着证物匣,赶紧应道:“大人,那覃九的口供呢?”
“先不审。”
方惟皱眉:“刚把人押回来,为何不连夜审?”
王立推开后堂的门,声音发哑:“他手里的吏部伪文刚在大堂亮过,外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。现在审他,问出来的话未必能留到明日,先把能跑的线掐断。”
“辰溪?”
“辰溪。”
王立坐到案后,铺开一张空白公文纸,提笔蘸墨。
方惟看着他落笔,低声道:“覃九已经落网,张家那边只怕会立刻清账。”
“所以才要比他们快。”
“钱三能行吗?”
笔尖顿了一下,墨汁在纸面上压出一小团黑痕。
“他平日里脑子确实不算快。”
方惟抬眼看他。
王立继续写道:“可他认死理,别人说一句,他能记三年。查账这件事,聪明人容易给自己留退路,钱三不会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:“他若撞上张家的人,辰溪县衙未必压得住。”
“压不住就把门踹开,出了事,我替他担。”
这句话落下,王立将密令折好,封入蜡纸,又取过县衙大印,重重盖在封口处。
“你亲自送去。”
方惟接过密令,手指在封印上停了停:“我去辰溪,县衙后堂怎么办?”
“我还没死,后堂塌不了。”
“你脸色比死牢里的覃九还难看。”
“少说废话,骑快马去。”
方惟看了他一眼,转身便走,到了门口又回头:“大人,你至少吃两口东西。”
王立低头整理案上卷宗:“等钱三回信。”
“你每次说等回信,最后都等到天黑。”
“那就让厨房把饭温着。”
方惟没再劝,抓起斗篷出了后堂。
辰溪县衙里,钱三正瘫在一张旧椅子上。
桌面上摊着七八本发霉的秋粮账册,纸页边缘被虫咬得参差不齐,墨迹也洇开了大半。
钱三从早上查到午后,眼睛盯得发酸,脑袋里全是“粟米三十石”“实收二十七石”“耗损三石”这些数字,连县衙伙房送来的饭都只扒了两口。
“钱主簿,后头还有两箱。”
一个老书吏抱着账册走进来,小心放在桌边。
钱三抬起眼皮:“还有?”
“这是去年的,压在粮仓底下,刚翻出来。”
钱三看了看那两箱账册,又看看自己的手,手指上全是灰黑的纸屑。
“我先歇一会儿。”
“您已经歇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那就再歇半个时辰。”
老书吏刚要说话,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砰!
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,门板撞在墙上,震得窗纸都颤了起来。
钱三从椅子上弹起,差点把桌上的账册撞翻:“谁啊?县衙里也敢踹门?”
方惟站在门外,肩上披着一路风尘的斗篷,脸色冷硬。
“钱三,接令。”
钱三愣了愣,连忙绕过桌子:“方大哥,你怎么来了?王哥呢?”
方惟把密令扔到他面前:“人在沅陵,覃九已经被擒。”
钱三的眼睛立刻睁大:“抓住了?”
“少问,拆信。”
钱三看着封口上的朱印,手在衣服上擦了两遍,才小心撕开蜡纸。
里面只有一行字。
覃九已擒,立刻查抄张家南街四间绸缎庄,挖出三年内所有暗账,切断京城资金流。
钱三一字一句看完,喉结动了动。
“南街四间绸缎庄?”
“看不明白?”
“看得明白。”钱三把密信攥在掌心,“就是有点多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张家在辰溪根深蒂固,掌柜、伙计、护院,甚至街上的脚夫都可能替他们递话。王立给你十二名精壮衙役,不够就从巡街的里正手里借人,今日之内,四间铺子必须封住。”
钱三抓起桌边的水囊灌了一口,水已经温得发酸,他还是一口喝了个干净。
“查账要知府条子吗?”
“掌柜若这么问,你怎么答?”
钱三想了片刻,抬头道:“我说王哥让查。”
方惟摇头:“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那我说朝廷让查?”
“你有朝廷文书?”
钱三低头看了看手里密信:“这算不算?”
“算个屁。”方惟骂道,“这是密令,不能给外人看。”
钱三将密信折好,贴身塞进衣襟:“那我就说查偷逃税银。”
方惟盯着他。
钱三咧嘴:“这总归是主簿该做的事吧?”
“若有人阻拦?”
钱三走到水盆旁,捧起冷水狠狠抹了几把脸,再抬头时,那股憨气已荡然无存,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以抗法论处。”
方惟这才点头:“去吧。”
钱三转身冲门外喊道:“老七,去点十二个能动手的,带齐封条、铁钳和火把,谁也不许拿铺子里的东西,谁敢乱碰账本,先把手给我捆起来!”
门外一名衙役应声跑远。
钱三又回头:“方大哥,你不一起去?”
“我要回沅陵报信。”
“那你来这一趟……”
“就是看你有没有被陈年烂账泡傻。”
钱三摸了摸鼻子:“我还没傻。”
“那就别让我等你的回信。”
南街,张家第一间绸缎庄门前。
掌柜张福生听见马蹄声,带着四名护院迎了出来。
他四十多岁,身上穿着绸缎长衫,腰间挂着一块玉牌,见钱三领着衙役下马,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钱主簿,今日铺子照常做买卖,您带这么多人过来,是要闹哪一出?”
钱三将查封文书拍在他胸口:“奉县衙查税令,搜查三年账册和货物出入。”
张福生扫了一眼文书,伸手推开:“没有辰州知府的条子,谁也休想动张家的账本。”
钱三看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辰溪县衙没有资格查张家四庄。”
张福生抬起下巴,“张家每年缴纳的税银,够养你们这些衙役十年,识相的就拿着文书回去,别让大家脸上难看。”
旁边的护院往前迈了一步,手已经按在腰间短棍上。
钱三没再开口,抬脚踹向门边那架用来称重的铁秤。
哐当一声,铁秤翻倒在地,秤杆砸裂了两块青砖。
街上的行人纷纷停步。
钱三指着地上的铁秤,扯开嗓子喝道:“我是辰溪主簿,查偷逃税银是县衙分内之事,谁敢拦着,按抗法论处!你张家有天大的宗族,也不能替你把脖子从法上挪开!”
张福生脸色变了:“你敢砸张家的东西?”
“这铁秤登记在你铺子名下,若是查明没有问题,我照价赔你。”
钱三抬手一挥:“拿人,封门!”
十二名衙役一拥而上,护院被撞得连连后退,账房、后库和柜台顷刻间都被占住。
张福生还想喊人,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,将他按到了门柱旁。
“钱主簿,你这是借查税银行私仇!”
“你说对了一半。”
钱三扭头看他:“我确实看你们张家不顺眼,可今日查的是账,不是脾气。账若干净,我给你赔铁秤,账若不干净,你就跟我回县衙解释。”
一炷香后,四间绸缎庄的明账全被搬进了账房。
张福生冷笑着站在一旁:“看清楚了,张家做的都是正经生意,进货、售卖、纳税,一笔一笔都有凭据,想从里面挑错,怕是要让钱主簿失望了。”
钱三翻着账册,眉头越皱越紧。
账面干净得过分。
每月初五,四间绸缎庄都有大笔进货,绸缎、布匹、染料,数量记得清清楚楚,税银也按时缴纳,连伙计领用的灯油都没有少记一钱。
可他看了半晌,忽然问道:“库房在哪?”
张福生脸上的笑顿了一下:“后头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“库房今日刚盘过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钱三抬头:“既然没什么好看的,为什么不敢让我看?”
张福生立即道:“谁说不敢?”
他领着众人穿过后门,推开库房。
里面堆着成匹绸缎,木架挨着木架,连过道都只剩下半人宽。
钱三拿着账册,对着货架一一比对,越看越觉得不对。
“初五进货,绸缎一百二十匹,染料二十担。”他指着账页,“这些东西放哪儿?”
“自然在库房。”
钱三环顾四周:“就这点地方,连一百二十匹绸缎都塞不下,何况还有二十担染料。”
张福生脸色沉下去:“库房满了,自然会转去别处。”
“转去哪儿?”
“这属于张家内部调货,无须向主簿报备。”
钱三蹲下身,抬手敲了敲脚下地砖。
咚。
旁边衙役一怔:“大人,这声音不对。”
张福生猛地上前:“库房年久失修,砖下空着有什么稀奇?”
钱三又敲了三下,声音沉闷,和旁边的砖完全不同。
“把东西搬开。”
“你敢!”
钱三抬起头,眼神落在他脸上:“刚才我已经说过了,谁敢阻拦,按抗法论处。你若还想试,我现在就成全你。”
张福生张了张嘴,终于没敢再动。
衙役们搬开货架,钱三抽出铁钳,沿着砖缝一点点撬动。
砖面被撬出裂痕,底下传来铁器摩擦的声响。
片刻后,整块地砖被掀开。
下面是一个暗洞。
钱三俯身伸手,拽住一只沉重的黑铁箱,咬紧牙关往外拖。
箱底磨过砖沿,发出刺耳的声响,灰尘从洞口扑了出来。
“开箱。”
铁锁被铁钳夹断,箱盖掀开的那一刻,最上面几本油布包裹的账册滑了出来。
钱三随手抽出一本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没有绸缎,也没有布匹。
密密麻麻的墨字写着,辰州税银转作红利,某年某月,送京城某处,收款人后面,赫然落着两个字。
孙家。
钱三的手停在半空。
下一页,几笔朱红批注压在账目旁边。
“初五,四号,三船。”
“红利照旧,京城不得断流。”
钱三抬起头,张福生已经面无人色。
而黑铁箱最底下,一张盖着吏部印记的薄纸,正从账册夹层里露出半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