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覃九被押到沅陵县衙,门外早已围得密不透风。
从南门一路到大堂,街边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找不着了。
卖菜的放下菜篮,挑担的停在路边,赶脚的也牵着骡子往人堆里探头,附近铺子的门板被踩得咯吱乱响。
“听说就是这个人修了山寨?”
“他手里有刀有弩,杀过不少人!”
“朝廷的三百精兵都出动了,能是普通山匪吗?”
“让一让!都让一让!”
孙衙役带着差役推开人群,陈广押着覃九从中间走过。
覃九双手反绑,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沾泥的短袍,脸颊让刀背砸得青了一块,走路拖着腿,嘴上却半点没收敛。
“挤什么挤?没见过官府拿人吗?”
旁边一个卖柴的老汉忍不住骂道:“你也配称官府?你在山里杀人的时候,怎么不说自己是官?”
覃九偏头瞥他:“老东西,再多说一句,等我出去,先剥了你的皮。”
“你还想出去?”
钱大牛站在堂门边,左肩缠着厚布,手里拄着柴刀,冷眼看他。
“你若能从这儿走出去,我把这把刀吞了。”
覃九瞥了钱大牛一眼,嗤道:“一个脚夫,也敢站到我面前叫嚣?”
“脚夫怎么了?”
钱大牛把柴刀往地上一杵。
“昨夜我能把你的人按在泥里,今天照样能。你若不服,画押之前咱们再试试。”
“够了。”
王立的声音从大堂上方传来。
“押进来。”
覃九抬头看去。
王立坐在“明镜高悬”匾额下,知县官服一丝不乱,案上摆着惊堂木、朱笔,还有一摞封好的卷宗。
方惟站在侧旁,肩上的伤重新换了布带。
陈广押着覃九走到堂中,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,让他跪在地上。
“跪稳。”
陈广掌心一压。
覃九肩头被往下一按,膝盖磕上青砖,闷哼着跪稳。
他抬起头,盯着王立笑了起来。
“王大人,昨日陈千户抓我时说得好听,说是押回沅陵听你定夺。我还以为你这个七品知县有什么天大的本事,原来也只会坐在堂上摆威风。”
王立没有问他的姓名,也没有问籍贯,只抬手拿起惊堂木。
啪!
堂外鼎沸的人声停了。
“阿福,宣罪状。”
阿福抱着卷宗走到堂前,展开第一张纸。
起初他的声音还有些发紧,念到后面,字字都稳了下来。
“覃九,盘踞永顺方向山地,私筑木寨、壕沟、石墙,聚集亡命徒与旧家丁,抗拒官府查缉,其一。”
“私通信义商号,接收由沅陵码头、辰溪渡口转运的刀胚、箭头、铁料及兵器部件,意图扩充武装,其二。”
“以高价招募壮丁,诱骗流民入山,强迫无辜百姓持械守寨,并以刀弩威逼退缩者,其三。”
“参与坟山案,纵容手下杀人埋尸,借汉苗仇杀之名挑动两地仇怨,致多人死伤,其四。”
阿福翻过一页,堂外立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接着念:“收受私盐、兵械及不明银钱,切断官道,劫掠商旅,拒不受地方官府约束,其五。”
“另有旧案数起,涉及方克己、吴老实、陆保根等人命案,是否与其有直接关联,尚待辰州府提审核验。”
听到这里,覃九反倒笑了。
“说完了?”
阿福抬头:“尚未宣完。”
“这些罪名,你们哪一条是亲眼看见的?”
覃九抬起被绳索捆住的双手,绳结勒进皮肉。
“仓房里有兵器,便能说是我的?山里有流民,便能说是我强抓的?坟山死了人,便能把账算到我头上?”
他抬眼看向王立。
“王大人这张嘴倒是利索,可大梁的律法,凭你几句话也压不住。”
堂外有人低声道:“他还敢顶嘴?”
覃九听见了,转过头去:“我说错了吗?堂上的这位大人,不过七品知县,他凭什么审我?又凭什么定我的罪!”
王立垂眼看着他:“你跪在我的堂上,却问我有没有资格。”
“我跪的是朝廷的规矩,不是跪你。”
“那便把腰挺直。”
王立的目光落在他被亲兵压住的肩头。
“口口声声说认规矩,怎么还得靠亲兵按着,才跪得住?”
陈广掌心没有移开。
覃九朝前挣去,肩头顶得亲兵退了半步,扯开嗓子冲堂外嚷道:“放开我!”
他回头看向人群。
“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,我覃九不是谋逆流匪!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覃九喘着气,声音越抬越高。
“我是朝廷吏部正式派来的,来辰州开荒屯田,收拢流民护粮的乡绅!我修寨,是为了护田护粮!我收拢流民,是为了安排他们劳作!我手里的兵器,是防备山中盗匪!”
堂外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。
有人忍不住问:“吏部还管屯田?”
“这要是真的,山里的那些东西岂不是奉命办事?”
“那县令还审什么?”
覃九听着四周的声音,脖颈抬得更高。
“王大人若识相,现在把我交给辰州府还来得及。若敢胡乱定罪,等京城问责下来,你这顶乌纱帽未必保得住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你说自己奉命屯田,可有文书?”
“自然有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覃九抬了抬下巴。
“我身上的东西,陈千户搜过便知。”
陈广皱眉看向王立。
王立点头。
“搜。”
陈广蹲下,从覃九内襟里摸出油纸包,拆开外层,里面裹着一张发黄的羊皮密函。
覃九当即笑道:“呈上去,让所有人看看,我究竟是什么身份。”
陈广接过密函,走到案前,双手递给王立。
王立接过密函,先验封口,又翻看纸边和缝线,确认没有夹层,这才解开外面的细绳。
羊皮上只有寥寥数行字。
奉吏部考功司之意,准其于辰州境内招集流民、开垦荒地、护卫屯田。
末尾盖着一方鲜红印记。
吏部考功司印。
王立的手指在印文上停了一下。
堂外的乡绅们已经不再说话,几个人互相交换着眼色,连刚才还在骂覃九的卖柴老汉也闭紧了嘴。
吕正明站在堂侧,脸色变了几遍。
趁陈广和方惟都在看那封密函,他急忙挪到王立身边,低声道:“大人,这事牵涉吏部京官,咱们沅陵压不住。不如立即封存,转交辰州府审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把人和文书一并送走,咱们只办交接,不留在手里。”
吕正明额角渗出汗来。
“考功司虽不管屯田,可文书上盖的是吏部的印。万一里面另有内情,大人何必替辰州府担这份责?”
“你怕了?”
“下官是替大人着想。”
王立将密函递到他面前。
“那你看清楚,这上面盖的是什么印。”
吕正明看了一眼,声音更低:“考功司。”
“考功司管什么?”
吕正明喉结动了动,没有回答。
“管官员考核,管升降黜陟,管政绩评定。”
王立将密函收回。
“它什么时候开始管荒地、屯田、流民和兵械了?”
吕正明张了张嘴:“大人,话虽如此,可印是真的。”
“所以才更该留下。”
王立回到案后,将密函摊开,又从头扫了一遍。
覃九瞧出他的迟疑,喝问道:“你看清楚了没有?这是吏部正式文书!”
“正式文书?”
王立抬眼。
“你连伪造公文都做得这样粗糙,还敢拿到本官面前来?”
覃九脸上的笑慢慢落了下去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屯田需要户部核粮,兵械调拨需要兵部报备,流民安置需要地方官府造册。”
王立提起朱笔,在砚台里蘸过朱砂。
“考功司没有发放屯田文书的权限。”
覃九朝前挣扎,绳索勒得皮肉发红。
“你胡说!”
“你可以继续骂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骂得越响,堂外的人听得越清楚,你手里的文书究竟证明了什么。”
覃九到了嘴边的话停了下来。
王立捏起那张羊皮密函,转身让堂外的人都看见。
“这封文书上的印是真的,所载权限却是假的。有人借吏部下属衙门的印,伪造朝廷公文,替山中武装遮掩招兵囤械、聚众抗法的罪行。”
他将目光落回覃九脸上。
“覃九,你拿它替自己脱罪,正好把吏部有人伪造公文、结党营私的证据,送到了本官手里。”
覃九脸上的张狂散了,盯着那封密函,像是头一回认不出自己手里的东西。
“你敢动这封文书?”
“为何不敢?”
王立放下密函,朱笔重重落在封纸上。
“来人,将此函列为谋逆铁证,当堂封存!”
阿福立即上前,取出封纸和火漆。
覃九挣扎着吼道:“王立!你一个七品知县,敢把吏部文书定成谋逆证据?”
王立按住封口,将朱砂印泥重重压在纸面上,留下清楚的指痕。
“本官不定吏部的罪,只定你持伪文聚众、囤械抗法的罪。”
他抬起头,声音传遍大堂。
“覃九罪无可恕,画押收监,押入死牢,等辰州府秋后终审判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