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油车从营门后冲出来时,车轮已经烧得通红。两匹战马鼻腔里喷着白沫,身上披着浸油麻布,四蹄踏过泥地,带起一串火星。
车上的油罐彼此撞击,发出沉闷的声响,滚滚黑烟直冲晨雾。
东侧阵地上的士卒刚压到壕沟边,便听见墙头有人大喊:“让开!都让开!”
陈广回头一看,火车已经冲出营门,直奔盾阵而来。
把总脸色变了:“千户,前队退不退?”
“退什么?”
“火车冲过来了!”
“前队不许散,盾牌压稳,弩手换重箭!”
陈广一把扯过传令兵,指向那两匹狂奔的战马:“别射油车,射马腿,三轮齐放!”
传令兵转身大吼:“重箭上弦,取马腿!”
火车距离阵地越来越近,车上的死士躲在油罐后面,举着火把,朝官兵狂笑。
“朝廷的狗,跟爷爷一起下地府吧!”
前排士卒的盾牌已经被火光照亮,有人咬紧牙关,手臂发抖。
陈广站在阵后,声音压过了马蹄声:“谁敢退一步,军法处置。盾阵不动,弩手听令!”
那一刻,火车距离阵地只剩三十丈。
“放!”
弩弦齐响,重箭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射出。
第一轮,两支重箭扎进左边战马的前腿,战马悲鸣一声,前蹄跪进泥里,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倒。
火车被猛然拽偏,车轮擦着地面飞转,车上的油罐滚落两只。
“再放!”
第二轮重箭贯入右边战马的膝弯,另一匹马也翻倒在地。车架失去牵引,顺着坡势滑出十余丈,狠狠撞上东侧一块凸起的山石。
轰的一声,油罐碎裂。
火舌卷着黑烟冲上半空,浸油麻布、断木和泥水一齐飞散,灼热的火墙横在官兵与营门之间。几个躲闪不及的死士被火焰吞没,凄厉的惨叫刚出口,便被震天的战鼓与喊杀声彻底撕碎。
把总抬手挡住脸:“路断了!”
“断的是他的路。”陈广抽刀出鞘,“传令,弓弩继续压墙,不许射营门里的百姓。刀盾兵结楔形阵,跟我砸门!”
营门后,覃九正拽着几个衣衫破旧的流民往前推。
“站住!谁敢往后退,老子先砍谁!”
那些人手里只拿着木棍,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有,面对燃烧的火车和逼近的盾阵,双腿已经软了。
一个年轻流民跪在泥里:“首领,我们是被抓来的,您放我们走吧!”
覃九一刀劈在他身旁的木桩上,刀锋震得嗡嗡作响。
“放你们走?官兵进来以后,第一个问的就是你们!替老子挡住这一阵,活下来还有饭吃!”
“可您自己躲在后面……”
那人的话还没说完,覃九抬脚将他踹倒,转身冲着墙头吼道:“把他们都赶到门口,谁敢退,立刻射死!”
石墙后,几名旧家丁拖着流民向前,刀尖抵在他们后背。有人哭喊,有人跪地求饶,更多的人抱着脑袋缩成一团。
陈广隔着火墙看清这一幕,脸色沉了下来。
把总低声道:“千户,墙后有人挡着,弓箭不好放。”
“所以不放。”
“那怎么进?”
陈广举刀指向营门:“刀盾兵,楔阵。撞开它。”
传令兵怔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火还没灭,前面还有人盾……”
“那是覃九拿来挡刀的百姓。”陈广盯着营门,“弓箭压过去,死的全是他们。把盾牌立起来,往前推,谁敢拿百姓挡路,就把他的墙一起砸了。”
战鼓骤然变了节奏。
三列刀盾兵从阵中踏出,前盾相接,后盾叠压,长枪从缝隙间伸出,组成一只缓缓合拢的铁楔。
火焰在前方翻卷,盾面被烤得发黑,持盾士卒咬着布条护住口鼻,仍一步步向营门逼近。
营墙上的弩手连放三轮。
箭矢撞在盾牌上,发出密集的响声。有人肩头中箭,身子晃了一下,后面的同伴立刻顶上位置,将他拖到阵后。
“别停!”
“左列压住!”
“长枪向前!”
陈广的命令一声接一声,三百精兵没有因为火势和箭雨乱成一团。前排砍断木桩,第二列用长钩拖开拒马,第三列抬着厚木撞向营门。
覃九站在墙头,眼看火势隔开了两边,原以为官兵会暂时退让,谁知那片盾墙竟然压着火线继续靠近。
“放箭!射他们的脚!”
“弩手被高地压住了!”
“那就下墙,去门口堵!”
“下不去,东墙已经被他们占了!”
一名旧家丁跌跌撞撞跑来:“首领,西侧溪涧口也有官兵,粮棚后面有人翻墙进来了!”
覃九抬手就是一巴掌:“守不住就去守,来告诉我做什么?”
“人手不够了!”
“人手不够,就拿这些废物填!”
他指向门口那些流民,眼底发红:“把他们全赶上去!”
流民被刀尖逼着向前,刚走出几步,便撞上了迎面的盾阵。前排士卒没有挥刀,反而将盾牌压低,硬生生把最前面的人推到一旁,给他们留出一条退路。
“蹲下,别动!”
“官爷,饶命啊!”
“蹲下!”
一名流民抱头趴进泥里,身后的旧家丁刚举刀砍来,便被盾缝里刺出的长枪挑落兵器,随后被两名士卒按倒。
覃九眼见这一幕,脸色瞬间狰狞起来。
他拔出铁刀,冲下墙头,砍倒一个想逃的流民,厉声喝道:“都给我守住!谁再退,老子杀谁!”
陈广一脚踩住营门前的木桩,抬刀喝道:“撞门!”
第一下,门板震动。
第二下,门轴裂开。
第三下,粗大的撞木狠狠顶进门缝,整座营门向里倾倒,连带着后面支撑的横木一起断开。
刀盾阵顺势压入。
石墙上的人开始后退,长枪沿着盾牌缝隙向前推进,弓弩手从两侧高地不断点杀露头的弩手。覃九的人靠着熟悉地形冲杀了几次,可每一次刚撕开一角,后方士卒便立刻补上,短促的军令在烟火中不断传开。
“右墙破了!”
“守粮棚!”
“别追,先封营门!”
“放下兵器,跪地不杀!”
半个时辰不到,东侧石墙被撞出缺口,西边木栅也被巡检兵拆开。覃九布置的木桩、响铃和弩口接连失去作用,营地里只剩下零散的喊杀声。
覃九退到中军木楼,反手关上门。
木楼里堆着几只箱笼,桌上还放着半壶酒。他顾不上喘气,冲到墙角,掀开一张破毡,手指扣住地砖边缘,用力往上一抬。
地砖下露出一口铁箱。
他将铁箱拖出来,撬开锁扣。里面堆着金银、珠玉,还有几卷用油纸包着的信函。
覃九抓起信函,撕开外层油纸,扫过其中一行字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狠意。
“只要这东西在,官府便不敢杀我。”
他把信函塞进怀里,又抓了几锭金子塞入腰袋。
“山这么大,老子今日走不了,明日也能走。大不了再熬十年,十年后,谁还记得沅陵这个知县?”
木楼外传来脚步声。
覃九握紧铁刀,刚转过身,木门便被一脚踹开。
陈广踏着碎木走进来,长刀横在身前,刀尖直指覃九面门。
“覃九,跪下受缚!”
覃九看了眼他身后的亲兵,又看了看楼外倒下的手下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你就是陈广?”
“少废话。”
“听说你死过两回向导,今日倒没死在山里。”
“你想让我死?”
“我想让你们都死。”覃九提刀扑来,“尤其是那个沅陵知县!”
陈广侧身避开刀锋,身后几名死士同时冲入木楼,短弩对准他的后背。
“放箭!”
亲兵早有准备,三支羽箭从门外射入,最前面的死士胸口中箭,撞在桌案上,另外两人刚抬刀,便被第二轮箭矢射倒。
覃九趁这一瞬逼到陈广身前,铁刀劈向他的肩颈。
陈广抬刀格住,刀锋相撞,覃九手臂发麻,却仍咬牙压下。
“我手里有东西,你们不敢杀我!”
“你手里有几封信,便觉得自己是朝廷命官了?”
“你不懂!”
“我不需要懂。”
陈广手腕一翻,刀背重重拍在覃九膝弯。
覃九腿上一软,惨叫着跪倒在地,铁刀脱手滚到墙边。两名亲兵冲上前,将他的双臂反剪,用粗绳一圈圈捆死。
覃九还在挣扎:“放开我!那封信能要你们的命!”
陈广一把扯住他的衣襟,将他按在地上:“你先保住自己的命,再操心别人。”
楼外,最后几名持械者也被缴了兵器。有人跪在粮棚旁,有人缩在石墙缺口处,几个被强逼上阵的流民抱着脑袋,不敢抬头。
把总快步进楼:“千户,营地已经拿下,活捉三十七人,缴获刀弩、火油和粮食若干,剩下的都在清点。”
“伤亡?”
“我军伤了二十六人,阵亡七人。巡检兵那边伤了几个,暂无阵亡回报。”
陈广看向满地狼藉,沉声道:“先救伤员,再清理火场。兵器、信函、账目分开封存,谁敢碰覃九的东西,按军法办。”
把总应了一声,又问:“覃九押去哪儿?”
覃九被两名亲兵架起,嘴里还在骂:“姓王的呢?叫王立来见我!他敢动我,便有人替我收他的命!”
陈广走到他面前,抬手拍了拍他怀中的油纸包。
“把他押回沅陵县衙,连夜送到王大人面前。”
他收刀入鞘,声音落在火光里。
“覃九交给王立定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