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嘶声刚起,王立便瞧见两道人影从城门洞里跌撞出来。
其中一人抱着油罐,脚下连晃几步,竟把油罐朝城门边的库房推了过去。
库房门前堆满柴薪和麻袋,旁边还停着两辆刚卸完货的木车,真让火苗蹿起来,南门这道门楼都得跟着遭殃。
“拦住他们!”
钱大牛吼了一声,提着柴刀冲下台阶。
城门下,那些穿短褐、挑扁担的脚夫已经把货物扔在地上,扁担一翻,刀棍便从里面露了出来。
人群没有散,几个人扑向库房,另几个人直奔门楼,连奔跑的方向都提前分好了。
王立按住身边差役的肩膀:“别追散了,先去敲警锣。叫南门值守的人把两侧巷口封住。”
那差役慌忙应声,转身便跑。
钱大牛已经冲到近前,抬脚把抱油罐的汉子踹翻在地。
油罐滚出几步,磕上石阶,油腥味顺着裂缝漫了出来。
“想烧库房,先问问你爷爷手里的刀!”
他抡起柴刀劈下,逼得两名汉子连连后退。
人群后方,一个高瘦男人拨开挡在身前的脚夫,抬起了王立许久未见的那张脸。
周安。
辰溪私人渡口的接货人,信义商号在沅水线上的经手者。
周承四撤离之后,他便没了踪影。
他原先一直把帽檐压得很低,直到王立走下台阶,才把脸抬起来,那股凶劲也跟着露了出来。
“王大人。”
周安拔出藏在扁担里的短刀,刀尖朝前一送。
“你亲自来送死,倒省了我的工夫。”
王立立在台阶上,把他身后的汉子数了一遍:“十六个人,三把短刀,五根铁棍,剩下的拿削尖的扁担。周安,你们到底是冲库房来的,还是打算顺手把县衙也抢了?”
周安冷笑:“你到了地下,自然有的是时间慢慢猜。”
“猜什么?”
王立抬高声音:“猜你临死之前,孙伯龄会不会派人来替你收尸?”
周安脚下迟了半拍。
王立看见了,接着往下说:“你从辰溪渡口接过兵器,替信义把货送进山里,出了事却只有你带人来沅陵送命。周承四进了山,孙伯龄躲在京城,覃九缩在石墙后面。你倒是忠心,连替人挡刀都抢在前头。”
“闭嘴!”
周安握刀的手紧了几分,厉声喝道:“给我拿下他!”
五名汉子越过钱大牛,直扑台阶。
钱大牛侧身挡住王立,肩膀撞开扑上来的人,柴刀贴着地面横扫,带起一声沉闷的风响。
周安从侧面切进来,短刀直奔钱大牛胸口。
“大牛,退一步!”
“大人,您往后站!”
钱大牛脚下没挪,反手抬起柴刀。
铛!
刀刃狠狠撞在一起,火星迸开。
周安手腕被震得发麻,连退三步,鞋底在石板上拖出一串刺耳的刮响。
钱大牛这一撞扯到旧伤,左肩往下一沉。
他咬住牙,喘息只在喉咙里滚了一下,柴刀已经再次逼到周安面前。
周安身后五人趁着这点空当围了上来,刀棍从四面砸下。
“大牛!”
一名差役失声惊叫。
“喊什么!”
钱大牛侧身躲过铁棍,肩头还是挨了一刀,衣襟很快被血浸湿。
他像没察觉肩上的伤,用左臂架住劈来的扁担,右手柴刀从下方撩了上去。
咔嚓!
扁担连同汉子手里的短刀被齐齐斩断。
断刃飞出,钉在城门柱上。
那汉子抱着手腕惨叫,钱大牛一脚将他踹翻,提刀站在王立身前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谁还来?”
剩下几人交换了个眼色,脚下谁也没先往前。
周安咬牙道:“一起上!先杀了那个知县!”
“你看。”
王立站在后面,语气平稳:“你们十几个人闯进南门,火没点成,门也没夺到,倒围着一个扛柴刀的打了这么久。”
周安猛地转头。
“周安,你在信义当里是不是只负责搬货?难怪孙伯龄用完你就扔。连狗都知道骨头啃完要吐出来,你却还把自己当成什么要紧人物。”
“你以为我怕你?”
“你当然怕。”
王立道:“你若不怕,就不会亲自带人来抓我。你若真有退路,也不会在这里跟我拼命。你在孙伯龄手里,不过是个随时能换掉的夜壶。脏了换新的,摔碎了,也没人替你可惜。”
周安脸上的那点冷笑挂不住了。
他吼着扑上来,短刀直划钱大牛的喉咙。
钱大牛抬刀去挡,左肩受伤,发力慢了半拍。
刀锋擦着刀背滑过,周安抓住那道空隙,抬膝撞向他腹部。
“大牛,右边!”
钱大牛来不及回刀,只能抬起手臂硬挡。
周安正要变招,王立在后方又开了口。
“周安,你现在跪下,我还能把你送回辰溪受审。你要是继续动手,等朝廷的人查到你头上,你连替谁做事都说不清,只能落个私闯城门、纵火杀官的死罪。”
“你休想骗我!”
“那你急着杀我做什么?你不是来放火的吗?火还没点,你倒先把命送了。孙伯龄到底答应了你什么?升官,银子,还是许诺你事后带着家人逃走?”
王立提到“家人”时,周安手里的刀势果然迟了一下。
就这一瞬!
钱大牛趁这一迟撞进他怀里,肩膀顶住周安胸口,右拳结结实实砸进肋下。
咔!
一声骨头错位的闷响。
周安腰背一弯,短刀脱手,整个人踉跄着撞上城墙。
“你说谁是夜壶?”
钱大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又是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周安鼻血飞溅,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。
他脚下刚站稳,南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县衙巡捕到了!”
马六领着十多个差役冲出巷口,短棍和腰刀在火光里一齐抬起。
孙衙役带人封死后路,城门下的火把被踩灭,滚到库房旁的油罐也让两名差役拖了开去。
马六举刀喝道:“放下兵器,抱头蹲下!”
剩下的汉子见周安倒地,起初还想拼命,等看见两侧巷口都被堵住,便有人丢了铁棍。
第一个人跪下后,其他人也接连被按倒。
周安捂着肋下,趁人群乱成一团,手指悄悄摸向衣领。
那里缝着一颗蜡封小囊。
他牙齿已经咬住囊皮,王立从余光里瞥见他的动作,脚尖一勾,踢出地上的断木。
断木贴着地面飞去,正中周安下巴。
周安牙关一松,脑袋向后一仰,那颗蜡囊从唇边滚落。
钱大牛扑过去,把周安按倒在地,膝盖抵住后腰,双手拧住他的胳膊。
“还想死?”
钱大牛喘着气,手上又加了几分力。
“你问过我没有?”
王立走近,用刀鞘把蜡囊拨到一旁:“别用手碰。拿油纸包好,单独封起来。”
马六看着地上满脸是血的周安:“大人,这人怎么处置?”
“押进死牢,单独关押。”
王立瞥过周安:“三道锁,轮班看守,饭水分开验。谁敢私自靠近,先问罪。”
周安抬起脸,嘴角全是血:“王立,你以为抓住我,就能抓住他们?”
“抓住你,至少能先问清楚辰溪渡口是谁开的门,货是谁收的,谁给你们发的路引。”
王立俯下身,盯着他发白的脸。
“至于你说的他们,等你把名字一个个吐出来,我再去请他们。”
周安被差役拖走,经过钱大牛身边时,目光还钉在他脸上。
王立回过身,才发现钱大牛左臂的伤口已经浸透衣袖,肩膀也垮了下去。
“把刀放下。”
“小伤。”
“我让你放下。”
钱大牛迟疑着松开柴刀。
王立抽出腰间短刃,割下官服一截衣摆,蹲下来替他缠住伤口。
钱大牛连忙往后缩:“大人,使不得,您这是官服。”
“官服还能再领,胳膊断了却没地方补。”
“小的自己来。”
“你自己来,待会儿把布缠在脖子上,我还得重新给你包。”
钱大牛不敢动了。
布条绕过伤口,被王立一点点收紧,钱大牛吸了口凉气,仍把声音咽了回去。
王立抬手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,没说话。
钱大牛却低着头,手指捏紧了那把染血的柴刀。
南门外,远山里又传来一声沉闷号角。
王立抬眼望向覃九营地,片刻后收回目光,低头把最后一个结系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