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审散去后,王立没有回府衙歇息,先让人把覃九和周安分开押进死牢。
两人隔着三道门,连送饭的路径都错开,狱卒换班也不得交谈。
方惟亲自点了四名亲兵守在覃九牢外,又调钱大牛带人守着周安那一间。
“大人,周安的家人还没接到。”方惟压低声音道,“马六已经带人去了西柳巷,只怕那里早有人等着。”
“先查人在不在,别急着敲门。”
王立停在甬道口。
“若屋里有人看守,先盯住,不要打草惊蛇。周安的妻女若出了差错,他的口供就会变成一堆没人敢信的话。”
方惟点头,又问:“覃九和周安的饭食呢?”
“每一碗都用银针试,试过之后再由两名狱卒当面送进去。”
“水也一样,碗筷不能离开死牢。”
“守门的人轮换,证物不能轮换。”
“若有人拿辰州府的牌子来提人?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让他把文书放在门外,人也站在门外。没有我的手令,没有陈将军在场作证,谁敢跨过门槛,先按刺客论。”
方惟沉默了片刻,抬手按住肩头,伤口被衣料磨得发疼。
他却只道:“那我带亲兵守着。”
“你肩膀还没好。”
“县衙后院已经有阿福盯着,辰溪那边也有人接手。大人,您要是连我都赶走,谁替您看牢房?”
王立皱眉:“少拿话堵我。”
“这话是跟您学的。”
王立盯了他一会儿,转身便走:“守两个时辰换一次人,撑不住就换,不准拿伤口逞强。”
方惟跟上两步,低声道:“您也一样。”
王立脚步没停,只抬了抬手,算是听见了。
驿馆的房门刚关上,阿福便把灯盏添了两遍。
屋里没有摆茶,也没有摆饭,桌上只铺了一块干净白布,六封油纸信函整整齐齐排成一列。
陈广站在窗边,佩刀横在膝上。
方惟守着门,两个亲兵分立左右。
“大人,先吃两口。”阿福端来一碗热粥,“从辰州府出来到现在,您连水都没喝几口。”
“放着。”
“放着就凉了。”
“凉了再热。”
阿福急得脸都皱了:“再热三次也不能当饭吃。”
陈广抬头看了王立一眼:“王大人,军中审讯之前,先让人填饱肚子。否则人容易看错东西。”
王立伸手接过粥碗,喝了两口,便放到一旁。
“现在可以了?”
阿福还要说话,方惟已经道:“两口确实不够。”
“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站到一边去了?”
“从您准备饿死自己开始。”方惟答得干脆。
王立懒得理他们,伸手取过第一封油纸信函。
信封外没有姓名,只有一道已经磨浅的红线。
阿福先验了封口,确认没有二次粘合的痕迹,王立才用薄刀沿边割开。
里面没有信纸,只有一张折叠的粗纸。
纸一展开,便露出一幅路线图。
起点在辰州以南,沿着几处山沟绕行,最后落到沅陵码头附近。
图上标了三处停留点,第一处旁边写着“生铁”,第二处写着“换船”,第三处写着“不得过夜”。
陈广走近看了一眼:“这是采买路线,走的都是小路。”
“生铁从哪里来?”
“图上没写矿口,只写交货村寨。”王立指了指其中一处,“这里,两年前就已经有人活动。”
方惟低头翻看王立带来的旧卷:“两年前沅陵码头刚出现夜船的时候,最早一批异常货单也是这个月份。那时只有零散铁料,数量还不大。”
王立的手指沿着路线图划过去,落在最后那个“换船”上。
“起步时间对上了,运输先从铁料开始,后来才变成刀胚和箭头。张家那条线,至少铺了两年。”
陈广问:“要不要把这张图交军方收存?”
“抄两份,原件跟其他信函一起封。军方收一份,辰州府收一份。”王立将纸推给阿福,“谁要原件,拿正式文书来领。”
阿福立刻应下,开始编号。
第二封信拆开后,里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交接清单。
每一行都有日期、泊位、船数和货袋颜色,最右边还写着数量与银额。
“初五,四号,三船,红布。”方惟念出一行,脸色沉了下来,“三百二十袋,折银一千八百两。”
王立取出张茂才旧便条放在旁边,两边的字迹虽然不同,暗号却完全一致。
陈广问:“红布盐袋里装的究竟是盐,还是铁?”
“前几次是盐,后面夹了生铁。”王立翻到下一页,“交接的人只看袋色,不看货名。只要数量对上,谁也不会拆袋。”
第三封信里的内容更细,列出了辰溪张家每次得到的抽成。
方惟一眼扫过,声音变得发紧:“大人,张家拿三成。”
“不是三成。”王立伸指敲了敲纸面,“这里写的是货银三成,另有泊位费、护送费和沉默钱。张家真正拿到的,比孙贵供出的还多。”
阿福低声骂道:“他们收的每一笔,都有人拿命填。”
“所以张茂才死了,陈差役死了,方克己也死了。”王立把第三封信压平,“那些人以为换个名字,烧几张纸,事情就能从世上消失。”
方惟拆开第四封时,指尖忽然停住。
他将信纸摊开,指着靠近末尾的一行字:“大人,您看,‘尾款已结,余货着周四面交’,周四就是周承四!”
“周承四这个缩头乌龟。”王立冷笑,“当年邵文松案就有他的影子,如今跑到湘西来作威作福,他以为钻进山里就安全了?”
陈广问:“邵文松案?”
“旧账,等抓到他,我一笔一笔问。”王立将第四封信拿起来,“他欠的可不止这一桩。”
方惟看着那行字:“这里还有一句,‘面交之后,旧纸归京’。”
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王立的目光落在“旧纸”两个字上,半晌才道:“方克己当年带回来的,很可能就是这类东西。”
“周承四手里?”陈广问。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王立把信纸收好,“可他带着扁平包裹逃走,时间又接得上,这就足够我们追他。”
第五封信记录的是山中接货后的分配,有一处写着“死士十二,旧家丁九,余者散粮”,旁边还标了几笔兵器数量。
陈广看到这里,眉心紧锁:“覃九营中的人数,和这上面能对上。”
“所以覃九不是临时起意。”王立道,“他早就拿钱养人,拿货养刀。流民只是最后被推到前面挡死的一层。”
他拆开第六封信。
油纸刚被挑开,里面的信纸还没落到桌面,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石令牌便滑了出来,撞在桌角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玉牌上只有一个字。
孙。
方惟的呼吸顿住:“孙家?”
王立没有回答。
他拿出证物匣,将周安小囊里的半枚梅花私章取出,放在玉牌旁边。
玉牌边缘有一道细窄的凹口,私章残缺的外沿正好嵌入其中。
严丝合缝。
王立将两件东西合在一起,梅花纹路连成完整的一角。
玉牌背面随即露出一条细刻的暗纹,先前被私章挡住,直到此刻才看清。
那是一道分成三段的线,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“调”字。
陈广伸手又收了回去:“这东西能调动信义商号的人?”
“地方暗线的信物。”王立道,“孙家把令牌拆成两部分,一半交给能传令的人,一半交给执行的人。两边合上,才算真令。”
方惟看向那枚私章:“周安说私章是孙伯龄给周承四的。”
“口供还得核。”王立将令牌翻过来,“可这块玉,已经把孙家、信义商号和周承四扣在了一起。”
他让阿福将六封密函、玉牌、私章分开放入三个证物匣,又重新加封两道火漆。
“先别急着高兴。”王立道,“从今天开始,所有人都会说这些东西是假的。”
陈广问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让他们说。”王立抬眼,“他们说得越多,留下的破绽越多。”
死牢里,覃九靠着墙坐着。
牢门外的脚步隔一阵响一次,送进来的饭被银针试过,碗沿还留着试毒后的黑痕。
他没有动筷,只抬头望着墙缝里漏进来的月光。
孙伯龄是什么样的人,他比周安更清楚。
那人从不亲自伸手,也从不把一件事交给同一个人。
事情办成了,功劳有人领;事情败了,替罪的人早就备好。
覃九低头看着自己被铁链锁住的手腕,忽然笑了一声。
他不过是颗随时可以丢掉的棋子。
周承四还在外面,扁平包裹也许还在他手里。
只要核心账本没有落到王立手上,孙家就不会真的舍弃这条线。
可若周承四已经逃了呢?
牢门外传来狱卒的声音:“覃九,吃饭。”
覃九抬起头:“周四爷有没有消息?”
狱卒冷冷道:“你都进死牢了,还问别人做什么?”
覃九靠回墙上,没有再开口。
驿馆内,王立把最后一枚封条压实,手指停在证物匣上。
方惟问:“大人,今夜还审周安吗?”
“不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他现在最怕的是家人,最想活的是自己,脑子里却还留着周承四的命令。”王立收回手,“逼得太紧,他会把能说的全说出来,也会把不能确定的胡猜出来。先让他等消息,等他妻女进了后院,再继续问。”
方惟点头:“那覃九呢?”
“让他也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王立转身取下墙上的地图,铺在桌面上,目光落到辰溪、西面暗路和永顺方向的交界处。
“等周承四自己露出脚印。”
方惟迟疑道:“可他若已经带着账本走远了呢?”
王立将玉牌和私章收入袖中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那就沿着他走过的路,把他从山里挖出来。”
他指向地图上的暗路出口。
“方惟,拿地图来,我们抓周承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