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州府大堂上的喧闹,随着周安那一声喊,骤然断了。
知府还保持着盖印的姿势,手指僵在半空,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。
朱笔从他指间滑落,滚到案角,沾了半点红泥。
两份奏折已经盖完了印。
也意味着从这一刻起,辰州府再想把案子说成沅陵一县的私查,已经没有余地。
知府身子往后一靠,整个人瘫坐在太师椅里,肩背塌下去,脸上的神气也跟着散了。
堂外那些挤在台阶下的百姓不再交头接耳,连几个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商贩都闭紧了嘴。
所有人的目光,落在跪地的周安身上。
周安喘得厉害,额头贴着青砖,手腕上的铁链随着呼吸轻轻碰响。
王立站在案前看了他片刻,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只蜡封小囊。
小囊不大,外面的蜡封已经被钱大牛从衣领里截下时压出一道裂痕,边缘还沾着周安的血。
王立捏着它,走下台阶。
一步,一步,到了周安面前。
“你刚才想吞的,就是这个?”
周安喉结动了动,没有答话。
王立俯视着他,声音压得很低,却让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:
“你想用它吞喉自尽,里面到底装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?”
“大人……”周安的肩膀抖了起来。
“抬头。”
周安没敢动。
王立用小囊在他眼前晃了晃:“方才在南门,你挨了钱大牛一刀都没死,偏要咬这个。里面若只是毒药,你何必护得这样紧?说。”
“里面不是毒药。”
周安终于抬起头,眼底布满血丝,“大人,那里面不是毒药,是……是孙伯龄给我留的一道手令。”
堂上响起几声压低的吸气声。
知府坐在椅上,手指抓紧扶手,立刻开口:“周安,你可想清楚了,公堂之上攀扯朝廷命官,须有证据。”
“我有证据!”周安嘶声喊道,“东西就在大人手里!”
“那你为何要毁掉它?”
“孙伯龄说过,一旦事败,先毁手令,再自裁。”周安咬着牙,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,从脸颊上淌下来,“只要我死了,旁人就查不到信义商号,也查不到周四爷,更查不到京城。”
王立挑起眉毛:“周四爷?”
“周承四。”周安连忙改口,“是周承四让我这么叫的。”
“你替他卖命三年,他连你的命都算计好了。”王立盯着他,“你还觉得委屈?”
周安嘴唇发白,身子一软,重新趴在地上。
王立冷声道:“你该死,可他得陪你一起死。”
这句话落下,周安猛地一颤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希望,拼命抬头:“大人,我不想死!我真的不想死!”
“那就把你知道的说清楚。”
“我说,我全说!”
周安磕了一个头,额头撞在青砖上,发出闷响:“南门那一趟,首要目的不是杀您。”
王立的眼神顿了一下。
知府也坐直了些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周承四下的死命令,是烧县衙后堂,烧方克己留下的案卷底稿。”
周安抬头看向王立,声音越来越快,“他说那些东西一旦送到辰州府,三年前的事就压不住了。后堂里的人能杀便杀,不能杀便烧,南门库房只是顺手放火,制造混乱。”
“那杀我呢?”王立问。
“若大人出现在后堂,便一起杀。”周安急忙道,“周四爷说,烧案卷要紧,杀您也要紧,可先烧案卷!”
堂上安静得连灯芯炸开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方惟站在王立身后,肩膀微微绷紧。
王立没有回头,只问:“谁告诉你后堂有方克己旧案底稿?”
“周承四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?”
“他说有人从沅陵送过消息,说大人已经把李庸护起来,还在翻方克己旧案。”周安咽了一口唾沫,“具体是谁送的,我不知道。每次传话都不是同一个人,有时候是码头的脚夫,有时候是铺子里的伙计。”
“你见过送消息的人?”
“见过两个,认不全。”周安急得抓住铁链,“可周承四手里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沅陵县衙后堂的门路,还有方克己案卷放在哪一间屋。那张纸不是我写的。”
王立记下这句话,随后伸出手:“把小囊拿来。”
阿福立刻捧着证物匣上前:“大人,是否先回避封存,等仵作和书吏验看?”
“在场验。”
阿福迟疑道:“可若里面有毒……”
“方才周安都说了不是毒药。”
“他说的话……”
“所以我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。”王立接过匕首,“出了问题,辰州府、沅陵县衙和堂外这些人都能作证。”
知府嘴唇动了动,想阻拦,却没有说出话来。
王立半蹲在周安面前,将小囊放在掌心,用匕首尖挑开那道裂开的蜡封。
刀锋割开外层油纸,里面先滚出一块黑褐色的东西,落在他手边。
只有半块核桃大小,边缘断裂,表面刻着细密纹路。
王立用刀尖将它拨正。
“私章。”
周安看清那东西,脸色一下变了:“大人,别碰!”
“你刚才咬它的时候,可没说别碰。”
王立夹起私章,转过来对着堂上灯火。
私章只有半枚,另一半像是被硬生生削掉,残存的纹路却能辨出一个梅花形的边角。
阿福立刻取出纸笔:“大人,要不要拓印?”
“先记形制,随后拓印,印面不得直接落纸。”
“是。”
王立用匕首挑开小囊底部,里面还有一卷卷得极紧的丝绢。
他没有急着展开,先让阿福在旁边记下小囊外观、封蜡裂口、私章尺寸和丝绢位置,这才将丝绢捏在两指之间,慢慢摊开。
绢面上只有寥寥数语。
不留活口,焚之。
字写得极重,最后一个“之”字甚至划破了绢面。
落款处没有姓名,只有半个梅花印记,和那块私章上留下的纹路正好相接。
堂外有人没忍住,低低骂了一句。
“这是要杀多少人……”
周安趴在地上,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:“这就是孙伯龄的手令。那枚私章是他交给周承四的,周承四又给了我。只要事情出了差错,就按上面的意思办。”
王立没有接他的话。
他用两根手指捏起丝绢,转身走回案前。
知府看见那行字,脸色比刚才还难看,身体又靠回椅背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王大人,”府丞压低声音,“此物尚不能证明印章主人,梅花印也未必就是京中私印,若直接写入奏折,只怕——”
“只怕什么?”
王立将丝绢放到案上,抬眼看他:“只怕有人问责?还是只怕有人认出这半枚印记?”
府丞顿时噤声。
王立拿起丝绢,走到堂前,举过头顶,让门外的百姓也能看见那四个字。
“不留活口,焚之。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,随后转头盯住知府:
“知府大人,麻烦您睁开眼看看,这可是京中惯用的私印。您的折子上,是不是得再添一笔?”
知府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流下来。
“王大人所言极是。”他连声道,“本官立刻添,立刻添。”
“添什么?”
“添……添周安所交手令、私章,以及梅花印记一事,列为随折呈验之物。”
“还有南门袭击的真实目的。”
“对,对,全部添上。”
王立把丝绢放回证物匣,转身吩咐阿福:“另立一件,周安蜡封小囊,内藏残章半枚、丝绢一幅。入匣之前让堂上诸位官员逐一验看,谁看过,谁按手印。”
阿福应了一声,抱着证物匣走向堂上官员。
推官接过笔时,手指明显不稳。
经历看完丝绢,脸色发青,迟迟没有落印。
王立抬头:“怎么,经历大人不认?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
“不敢就按。”
那人咬了咬牙,将指印压在交接纸上。
知府看着堂下忙碌的书吏,忽然问:“王大人,这半枚私章,若真来自京中,孙伯龄未必会承认。”
“他承不承认,等他看见证物再说。”
“若他反咬周安伪造呢?”
“那就查谁给了周安,谁见过周承四,谁替信义商号传过消息。”王立将匕首收回袖中,“人会撒谎,账不会自己长腿,印记也不会自己跑进蜡封里。”
知府沉默片刻:“你打算如何处置周安?”
“先保命,再取供。”
周安立刻抬头:“大人,我的家人——”
“你的家人在哪里?”
“沅陵城外,西柳巷第三户,我妻子,还有一个七岁的女儿。”周安说到这里,声音发颤,“周承四派人看着他们,我若不按命令行事,他们活不了。”
王立看向钱大牛:“让马六带两个人,连夜去西柳巷,只查不惊动。确认人在,再把他们接到县衙后院,交给方惟看管。”
钱大牛应道: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王立顿了顿,“周安的供词暂按污点证人候选收押,罪责不减,能减多少,看他交出的东西和之后的证词。”
周安连连磕头:“谢大人,谢大人!”
王立冷眼看着他:“别急着谢。你若有一句假话,你的家人一样受保护,你自己照样问斩。”
周安的磕头停住了。
堂外,钱三抱着一摞账册站在人群边上,看着王立在公堂里步步紧逼,知府一句句附和,连府丞和推官都不敢抬头。
他把手里的账册抱紧,拳头也跟着攥了起来。
立哥这张嘴,比钱大牛那把柴刀还利。
这辈子他是学不会了。
可账,他能替立哥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