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州府衙门前,车队刚停稳,府衙里的书吏便迎了出来。
“王大人,知府有请,请随下官从侧门入内。”
王立下车,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正门,又看向车后的囚车。
覃九被押在第一辆囚车里,手脚都锁着。
周安则被单独关在后面的木笼中,脸色比昨日更差。
钱大牛骑马护在车旁,肩上的布带已经渗出血色。
王立收回目光。
“知府要在内堂见我?”
书吏赔笑道:“大人舟车劳顿,内堂清静些,也方便商议案情。”
“方便谁商议?”
书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:“自然是方便诸位大人说话。”
“那就不必说了。”
王立抬手,指向辰州府正门。
“开门,升堂。”
书吏愣住:“王大人,知府并未吩咐升堂。”
“覃九私筑武寨,聚众持械,辰州境内查获兵械数百,牵涉两县运输和官商往来,周安还带人袭击沅陵南门,试图烧毁县衙库房。”
王立盯着他,一字一顿。
“这样的案子,你告诉我在内堂说话?”
“可此案尚未查清,贸然公开,恐怕会引起城中百姓恐慌。”
“百姓看见囚车便不恐慌,听见府衙关门才会恐慌。”
王立翻身下马。
“你回去告诉知府,今日若不开大堂,我便带着人犯和证物,站在这府衙门口审。”
那书吏嘴唇哆嗦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白着脸转身跑进府衙。
片刻后,正门吱呀一声打开。
门房和差役将两扇大门彻底推开,街上原本避在远处观望的人群立刻围了过来。
辰州城里的商贩、脚夫、士绅和闲散百姓挤在台阶下,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“沅陵来的王大人要在府衙公审?”
“听说抓的是山里那位覃寨主。”
“连知府都惊动了,事情怕小不了。”
王立没有理会四周声音,带着人犯和证物走进大堂。
辰州知府已经升座,左右站着府丞、推官、经历和几名属官。
看见覃九被押到堂下,他脸上的肉轻轻抽动了一下,目光又落在陈广亲兵抬来的三只证物匣上。
“王立。”知府沉声道,“本官原想先在内堂听你说明案情,你为何擅自打开府衙正门,召集百姓旁听?”
“因为这案子不能关起门来说。”
“你是沅陵知县,辰州府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。”
“正因为我是沅陵知县,才知道这案子不能只在沅陵审。”
王立站在堂下,拱手行了一礼,语气却没有半点退让。
“覃九的兵械从沅陵码头走,经辰溪渡口入山,山中又有辰州境内招兵和屯械。大人若要把它说成一县匪案,下官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知府手掌压在案上:“放肆!本官还没问你,谁准你把人犯押到辰州府大堂?”
“朝廷调三百卫所精兵进山的谕旨。”
陈广向前一步,从怀中取出谕旨抄件,双手递给旁边的书吏。
书吏接过后展开,读到“王立为地方联络官”几字时,声音不由低了下去。
知府扫了一眼,脸色更加难看:“地方联络官只负责军务协同,不代表你可以越权审理州府案件。”
“下官没有越权定罪,只是把人犯、物证和案卷送到该到的地方。”王立道,“大人若觉得不妥,现在便可当堂退回。”
知府没有接话。
王立抬手:“陈广,把那封文书呈上去。”
陈广从证物匣中取出油纸包裹的羊皮密函,放到案台前。
书吏刚要伸手,知府已经喝道:“慢着!”
王立看向他:“怎么慢了?”
“此物牵涉吏部,岂能随意拆看?”知府的声音绷得极紧,“你在沅陵大堂上妄称伪造公文,如今还要拿到辰州府来逼问本官,这是把辰州府往火坑里推!”
“大人说得有理。”王立点头,“所以我才请大人辨认印信,不请大人替吏部定罪。”
“印信真伪,岂是本官一眼能断?”
“那就请大人说一句,认得,还是不认得。”
知府盯着那张羊皮密函,手指慢慢收紧。
堂上几名属官也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王立将密函展开,指着末尾鲜红印记:“上面是吏部考功司印。考功司掌官员考核,不掌屯田,不掌流民安置,更不掌兵械调拨。可这封文书,却准覃九在辰州招兵、护粮、修寨。”
知府冷声道:“你说它权限不合,便能断定印信是伪造的?”
“若大人觉得印信是假,那这三年流向京城孙家的白银也是假?”
王立转身,接过钱三抱来的油布包,抬手便将一本暗账摔在知府案台上。
砰!
账册在朱砚旁边滑出半尺,封皮上的泥痕清清楚楚。
钱三紧跟着把第二本、第三本摞上去:“第一间绸缎庄地砖下挖出来的,第二间夹墙里找到的,第三间有车马货单,四间铺子都封着,掌柜和护院也在外面押着。”
方惟取出烧残的账页,放到最上面:“这是第二间铺子提前焚毁的暗账,剩下的字还能辨认。”
王立翻开账册,指着朱笔批注。
“初五,四号,三船,红布。”
又翻一页。
“辰州税银转作红利,送孙氏广利号。”
再翻一页。
“军械未齐,山中暂缓。”
堂外的议论声骤然拔高,几个乡绅脸色发白,悄悄往后退了两步。
知府伸手去拿账册,指尖刚碰到纸角,又停住了。
“大人若今日不敢定论,下官便将这账册贴在府城大门上,让全城百姓来验真假!”
王立的声音压过了堂外喧闹。
“辰溪的刀剑是假的吗?山里的壕沟、弩阵和火油车是假的吗?三百卫所精兵死伤的军册也是假的吗?”
“你这是威胁本官!”
“下官是在请大人办案。”王立抬眼,“知府不敢查的案,下官来查,知府不敢背的锅,下官来背。可下官只要大人认一件事,案台上的印信,到底是真是假!”
堂上死寂。
跪在堂下的覃九,脸上的青肿牵动了一下,那抹冷笑一点点僵住,最后彻底消失。
周安跪在旁边,肩膀微微发颤。
“三年……”
他盯着那行“送孙氏广利号”,嘴唇哆嗦着重复:“三年都查到了?”
没人回答他。
王立翻动账册的声音,一页,又一页。
那纸页的摩擦声,仿佛不是落进周安的耳朵,而是直接剐在他的心上。
渡口、夜船、长箱、山路。
连每月初五送出去的银子都被翻了出来。
周承四让他烧县衙后堂,分明是要毁掉这些东西。
可王立不但没死,连暗账都拿到了。
周安闭上眼,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哑的气音。
孙伯龄不会放过他。
周承四也不会回来救他。
他若继续闭嘴,等着他的只有一条路。
“我招!”
这一声嘶吼撞在大堂里,连堂外的人群都安静了片刻。
知府皱眉:“周安,休得喧哗。”
“我愿意作污点证人!”
周安挣扎着抬起头,额头磕在青砖上。
“我愿指认周承四,指认信义商号,指认所有接货、运货、送银子的人,只求大人保我一条命!”
覃九猛地转头:“你敢胡说!”
“我说的都是实话!”周安像是被这句话逼急了,冲着堂上喊道,“那封吏部文书不是覃九自己弄来的,是周承四送进山的!山里的兵器也不是一回送完,辰溪渡口每逢初五便有船靠岸,红布盐袋只是遮眼的记号,真正的货在长箱里!”
知府喝道:“闭嘴!未经审问,岂容你在大堂攀咬官员?”
“我攀咬谁了?”
周安咧开嘴,脸上的伤口被扯裂,血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“账上写着孙氏广利号,钱是送给孙家的,周承四口中的京城叔父也姓孙。大人若不信,便把我押回去,等孙家的人来取我的命!”
知府的手终于按不住那本账册,纸页被他捏出几道褶皱。
王立转向他:“大人,周安的口供可以核验,账册可以复查,密函可以封存上报。此案每一处都有证据,不靠他一句话定罪。”
“你还想怎样?”
“请辰州府联名呈报京城,查孙氏广利号,查吏部考功司印信来源,查方克己三年前所查兵械旧案。”
知府脸色惨白:“方克己已经死了,旧案也早有结论。”
“结论是因病卒于任上,可遗体未验,案头原件被取,旧案文书送进信义当。”
王立盯着他。
“大人现在还要说,这些也只是巧合?”
知府张了张嘴,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压了过来。
许久,他才哑声道:“呈文由你拟。”
王立将早已封好的联合奏折取出,放在案台上:“已经拟好,只差辰州府大印。”
知府看着那两份奏折,手指在案面上停了片刻,终于拿起朱笔,在末尾签下姓名。
“盖印。”
书吏捧来印盒,知府接过大印时,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。
印泥压下,鲜红印记落在奏折末端。
王立没有催促,只等他盖完第一份,又将第二份递过去。
知府抬眼:“两份都要盖?”
“一份走六部驿站,一份走另一条路。”
“你还安排了别的递送?”
“若驿站路上有人不想让它到京城,至少还有一份能到。”
知府沉默半晌,重重盖下第二枚印。
辰州府衙外,早已等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。
王立将第二份奏折交给钱三:“护送第一份去驿站,到了地方拿回交割凭据。”
钱三接过奏折:“那这一份呢?”
“交给方书然安排的镖局。”
方惟眉头一动:“镖局的人已经到了?”
“昨夜到的。”
王立回头看向门外。
一个穿着旧青布短褂的镖师翻身下车,接过油布包,朝他抱拳。
王立只说了一句:“星夜赶路,直送京城王彦手里,途中不入官驿,不换旁人。”
镖师点头,将油布包贴身收好,转身上马。
马蹄刚响,王立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喊叫。
“王大人!我还知道孙伯龄下过什么令!”
周安跪在堂下,脸色惨白,双手撑着地面,拼命抬起头。
“你先保我活着,我把那道令,原原本本说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