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遣军官比周幕僚说的日子早了两天。
傍晚时分,县衙外传来马蹄声。
孙衙役刚走到门口,便看见四匹马停在石阶前。
为首之人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身上只穿一件半旧的青黑军服,腰间挂刀,肩背披风沾满尘土。
他身后三人也跟着下马,其中一人牵着两匹备用马,另外两人背着短弩和行囊,站姿都很稳。
“沅陵县衙,王大人可在?”
“在,在后堂。”孙衙役赶紧让开,“几位是……”
为首军官没有回答,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,迈步入门。
王立听到动静,从前堂出来。
两人的目光在半途相遇,那军官停下脚步,抬手按住胸口,向王立行了一个军礼。
不是文官之间的拱手礼。
动作干净,手臂抬起时带着军中多年练出来的利落。
王立也收敛了平日的懒散,抬手回礼。
“陈广,湖广都指挥使司千户。”
“沅陵知县王立,陈千户辛苦,请坐。”
陈广点头,走进后堂,三名随从留在门外。
阿福端来茶水。
陈广只抿了一口,便将茶盏放回桌上。
“我此行有两个任务。”
“陈千户请说。”
“第一,与王大人对接地形情报和进山路线。第二,亲自到暗路出入口看一看,确认三百精兵进山是否可行。”
王立挑了挑眉:“陆千户呢?”
“陆崇山在长沙另有军务,暂时由我先来。”
“你带三个人?”
“先看路。”
“若路上遇到覃九的人呢?”
陈广看着他:“四个人走路,比三百个人走路更不容易被发现。”
王立笑了一下:“陈千户说得有理。”
“三百精兵七日后抵达辰州府城,届时直接从府城出发进山。路线若定得太晚,军粮、军械和马匹都来不及调整。”
“那便现在定。”
王立示意阿福取来地图。
几卷纸在案上铺开,压住边角后,沅陵、辰溪、泸溪、溆浦和永顺之间的山路逐渐连成一片。
“暗路从永顺方向入山,经过溆浦深山,贴着泸溪边境转弯,之后分成两路,一路通往沅陵南郊,另一路通往辰溪西面山口。”
王立用笔尖点在地图上:“覃九的营地在最深处,偏向永顺方向。阿朵的猎人远远确认过,营地里有木屋、仓储和马厩,外围新修了壕沟、木桩和石墙,山口岗哨也增加了。”
陈广俯身看图:“人数?”
“估计一百到两百之间,未必都是能战之人。”
“装备?”
“刀、弓为主,少量铁甲。辰溪旧仓房查获的刀胚、箭头和铁料,至少有一部分会送进山中,具体到了多少,尚未查清。”
陈广的手指沿着暗路缓慢移动,没有急着下判断。
王立继续道:“暗路的两个主要出口已有巡检兵封锁,七日内没有发现大批人员和牲口通过。不过封锁只堵住明面上的补给,山里仍可能有溪涧、猎道和旧山口。”
陈广抬头:“营地有没有退路?”
“西侧有一条溪涧小道。”
“能通哪里?”
“据阿朵的猎人说,可能通往贵州方向。只是那条路被落石堵过,是否能让人和货物通过,还没有亲自核验。”
陈广在图上找了片刻,指尖落在一处山坳:“进山后,我安排一队人从西侧包抄,先把这条路堵住。”
方惟站在旁边道:“若那条路走不通,分兵过去便会浪费人手。”
陈广看了他一眼:“若走得通,漏掉的人会让三百人白走一趟。”
方惟没再说话。
王立将笔搁在地图边:“西侧可以设伏,但不能把所有人压过去。覃九若发现主路被封,很可能故意派人向西突围,引兵离开营地。”
“那就留一队在西侧,人数不必多,能封住出口即可。”
“陈千户带过山地兵?”
“剿过三次山匪,死过两回向导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,屋里的灯火似乎都跟着顿了一下。
陈广重新看向地图:“苗寨的人可靠吗?”
王立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将笔尖压在沅陵和暗路之间,缓声道:“我和苗寨头人之女阿朵有正式合作。她手下的猎人盯了暗路一个多月,对溪涧、林沟和营地外围的动静很熟。”
“我问的是可靠不可靠。”
“可靠。”
王立抬眼:“但他们不是兵,不能要求他们拿命参战。”
陈广点了一下头:“我明白。我只需要向导,不需要猎人拼命。”
“若阿朵同意,猎人可以带精兵走一条不经过暗路主道的小路,接近覃九营地。这样能避开覃九在主路上可能设下的伏击。”
陈广终于露出些兴趣:“小路能走三百人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说它做什么?”
“三百人分批走,先遣队探路,主力随后跟进。若小路只适合步行,军械和粮草便走主路。两边互相照应,总比所有人挤在一条路上强。”
陈广盯着他看了片刻:“王大人懂行军?”
“不懂。”
“那你还安排?”
“我懂哪里会死人,哪里会丢证据,哪里出了问题没人认账。”
陈广端起茶盏,这次多喝了一口。
“这三样,军中也用得上。”
王立没有接话,只把另一张地图推过去:“明日一早,陈千户先去暗路东出口实地察看。我安排方惟陪同。”
陈广看向方惟:“他是什么人?”
“沅陵知县的调查助手。”
方惟拱了拱手:“走过这条路,熟悉东出口到旧盐道的地形。”
陈广“嗯”了一声:“明早出发。”
“辰时?”
“卯时。”
方惟皱眉:“天还没亮。”
“就是要天没亮。”
“陈千户带三个人,方惟带两名差役,够吗?”
“够看路。”
方惟侧头看王立:“你不去?”
“县衙没人看着,你替我把印带回来?”
“我只是问一句。”
“问一句便得到答案,别贪多。”
陈广看了两人一眼,没有插话。
当晚,陈广住进县衙客房。
三名随从轮流守在廊下,连热水都只要了一桶。
阿福送饭过去时,回来便摇头:“陈千户吃得比钱大牛还少。”
“钱大牛至少会把碗舔干净。”方惟坐在后堂,重新拆开肩上的布带,“这位陈千户心里装着路线,没空装饭。”
王立正在看阿朵那封迟迟没有回来的信:“你觉得她会答应吗?”
“她不是答不答应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
“她要先确认,精兵清剿覃九之后,会不会顺手把苗寨也清了。”
王立的手指停在纸边。
方惟重新缠好伤处,声音放低了些:“你在信里说了苗寨安全会写进辰州府正式公文,可那只是你说。朝廷的兵马到了山里,谁来约束他们?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把所有带弓带刀的人都当成覃九余党?”
“陈广说他们只要向导。”
“今日他说只要向导,明日军令换个人传,还是这句话吗?”
王立看着他:“所以你想说什么?”
方惟迎着他的目光:“让陈广亲自去见阿朵。”
王立抬起眼。
“让军官当面给苗寨一个保证。至少让阿朵知道,带兵的人是谁,打算怎么打,也让陈广看看他要依靠的人是什么样。”
“阿朵未必愿意见汉官的军人。”
“那也得问。”
王立沉默片刻,起身走到门边:“扎木还在后院?”
“在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扎木很快进了后堂,身上还带着山路的潮气:“大人,阿朵有回信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扎木看了看桌上的地图,没说话。
王立道:“你再传一次话。告诉阿朵,朝廷的先遣军官已经到了,姓陈,名广。他想亲自去苗寨,和她商议进山合作。”
扎木迟疑:“若她不见呢?”
“那便不见。”
“若她说不愿意带路?”
“也照实回话。”
扎木抬头:“大人不劝她?”
“她若被几句话劝动,便不是阿朵。”
方惟看了王立一眼,接过话头:“告诉她,时间和地点由她定,陈千户只带少数人前往。”
王立补充道:“不进寨,不带兵,不带锁链。她若愿意见,先把条件说清楚。”
扎木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王立叫住他,“路上遇到陌生人,绕开。信送不到,就回来。”
扎木咧嘴:“我知道,命比信重要。”
“你知道便好,别学钱大牛,听见一句话就多问十句。”
后堂外传来钱大牛的声音:“大人,我只问了三句。”
扎木忍不住笑,方惟也低下头。
王立看向廊下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我送扎木出去。”
“你肩膀还没好,少往外跑。”
钱大牛摸了摸肩:“没使力气。”
“你站着也在使力气。”
“那我坐下?”
“坐下更占地方。”
钱大牛老实地往旁边挪了两步。
方惟看着王立:“你这是让人休息,还是赶人?”
“都一样,听得懂就行。”
扎木离开后,后堂重新安静下来。
方惟收起地图,站起身:“你也睡一会儿。”
“陈广明日卯时出发。”
“他去看路,不是来给你守灵。”
“还有十四日。”
方惟的动作顿住。
王立没有看他,转身回到案边,取出一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私记。
灯火压在纸面上,他一笔一划写下:
“先遣军官到达。精兵七日后至。距四月底约十天。阿朵尚未回复。一切取决于最后这十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