奏折发出后的第三十一天,周幕僚骑着一匹快马冲进沅陵县衙。
马还没停稳,他便翻身下来,踉跄着跨过门槛。
满身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,连门房递来的茶都没接,抬头便喊:“王大人,天子发兵了!”
前堂里正在争水渠工钱的两个工头同时闭了嘴。
阿福抱着一摞文书从旁边跑出来,差点撞到周幕僚身上,急忙刹住脚。
“发,发多少?”
“三百卫所精兵,辰州府巡检兵也一并出动。”
“那是多少人?”
“你算数是跟谁学的?”王立从后堂出来,“三百加八十,算不出来?”
阿福松了口气。
“算得出来,我就是想听周大人亲口说。”
周幕僚喘匀了气,瞪了他一眼。
“天子谕旨抄件在这里,辰州知府命我亲自送来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用油布包好的文匣,双手递到王立面前。
王立接过文匣,先看了看封口,又看周幕僚。
“路上有人拦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换过马?”
“换了三匹。”
“吃过东西?”
周幕僚愣了愣:“路上吃了两个冷饼。”
“阿福,给他煮碗姜汤,再拿些热饭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若倒在县衙门口,辰州府的脸面算谁的?”
周幕僚抹了一把脸:“王大人,我还能站着。”
“站着不代表不用吃饭。”
阿福赶紧接话:“周大人,您先坐,我这就去。”
周幕僚还想推辞,王立已经打开了文匣。
谕旨是抄件,纸张上盖着辰州知府衙门关防,末尾另有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和通政司的转递批语。
王立从头看到尾,前堂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方惟听见消息,也从外面赶了回来。
他肩上的伤已经拆了厚布带,只在衣下缠着一层细布,进门便问:“朝廷怎么说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王立将抄件递给他。
方惟低头读了几行,眉头渐渐抬起。
“天子震怒,永顺方向旧土目覃九据山聚众,私造兵器,意图不轨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着令湖广都指挥使司,即刻调派卫所精兵三百,会同辰州府巡检,入山清剿覃九余党。着令辰州知府全力配合,沅陵知县王立为地方联络官,提供情报与路线指引。”
方惟读到最后,抬头看他:“地方联络官?”
“这句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你要不要再看一遍,免得是我看错了。”
王立伸手把抄件拿回去:“你肩膀没伤到眼睛,倒是开始怀疑自己的字了。”
周幕僚坐在一旁,接过阿福送来的姜汤,喝了一口才道:“王大人,知府大人说了,湖广都指挥使司的先遣军官已经从长沙出发,十日内应当能到辰州府。人一到,便要与你商议进山路线和部署。”
“先遣军官姓什么?”
“姓陆,名崇山,卫所千户出身,曾在南边剿过山匪。”
“带多少人?”
“二十名亲兵,另有两名熟悉军械和山地行军的把总。”
王立点了点头。
“周大人一路辛苦,吃完饭便歇着。给辰州知府的回文,我今日写。”
周幕僚看着他:“你不先庆贺一下?”
“庆贺什么?”
“天子发兵,且点名让你做地方联络官。”
“兵还在路上,覃九还在山里,庆贺早了容易显得没见过世面。”
阿福在旁边小声道:“大人,您其实挺高兴的。”
王立侧头看他:“你今日话太多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也可以少说。”
方惟把抄件放回桌上:“既然要商议路线,暗路地图必须先整理。”
“阿福,把暗路地图副本取来。”
阿福转身就跑,片刻后抱着两卷纸回来。
王立展开其中一卷,指着泸溪、溆浦和辰溪之间的山口:“这一份给陆千户,标出巡检兵已经掌握的出口,另一份标出阿朵猎人确认过的岔路、溪涧和旧盐道。”
方惟拿起笔:“要不要把覃九营地的方位也标上?”
“标大致范围,不标死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营地位置是猎人远观所得,不是官兵进山后亲自核验的军情。先遣军官若把一处猜测当成一处确定,出了差错,最后还是我们担责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你连给军队的地图都要留三分余地。”
“我留的是证据余地,不是逃命余地。”
“说得好听。”
“你若想让我说得难听些,也可以。”
方惟没理他,俯身在地图上添了两道标记。
“阿朵先前提过,营地西侧有条溪涧小道,往贵州方向去。”
王立的笔停在半空:“走得通?”
“猎人走过一段,后来被落石堵了,没人继续往里探。”
“那就不是路。”
“若是人走呢?”
王立看向他。
方惟道:“覃九若要逃,不会带着大队人马。他可以拆成几队,沿溪涧走,先把人送出去。暗路的两个出口被封,西侧反倒最容易漏。”
周幕僚放下汤碗:“那边离巡检哨点远,知府派去的人未必顾得上。”
“所以要现在补上。”
王立提笔写了一封急令,递给阿福:“送给暗路巡检兵负责人,西出口加派人手,留意覃九营地西侧溪涧和贵州方向。发现有人出来,不必追赶,只记录方向、人数、衣着和携带物。”
阿福接过急令:“不追?”
“追进山里送死吗?”
“可要是覃九跑了呢?”
“精兵十日内到达,先记下来,之后再处理。”
方惟皱眉:“若他们不听,见人就追?”
“你在回文里再加一句,擅自离开哨线、追入深山者,出了死伤,由本人承担。”
周幕僚听得心里一跳:“王大人,这样写会不会太重?”
“他们守的是出口,不是拿命替覃九探路。”
“巡检兵负责人未必愿意担这个责任。”
“所以我把责任写清楚了。他若愿意拿功劳,便先把命令看明白。”
阿福低头记下,忽然问:“给阿朵的信呢?”
后堂里安静了片刻。
王立没有立即回答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取最好的纸。”
阿福抱着文纸站在案边:“要盖县衙大印吗?”
“不盖。”
“那怎么证明是您写的?”
“她认识我的字。”
“万一她不认呢?”
“她若不认,你就把信拿回来,再问她为何不认。”
阿福小心铺平纸张,王立蘸了墨,落笔之前却停了一下。
他和阿朵结盟以来,传递过许多消息,有树叶,有草绳,有猎人带来的口信,也有几句写在粗纸上的短话。
唯独这一次,他写得格外慢。
方惟站在旁边看了片刻:“不会写了?”
“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不会写?”
“你对着一张纸停了半天。”
“我在想怎么写,免得有人看不懂。”
“阿朵不识字。”
“所以才要写得让扎木能念给她听。”
王立终于落笔。
“阿朵,朝廷谕旨已到,湖广都指挥使司调卫所精兵三百,十日内抵达辰州,会同辰州巡检进山清剿覃九。此次不需苗寨猎人持刀参战,只请你们指明进山路线、溪涧和安全落脚处,由猎人领路,官兵进山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停,又继续写下去。
“清剿之后,我会请辰州府将苗寨安全写入正式公文,沅陵、泸溪两地通商路和集市日制度照旧,不因战事废止。此事不是替汉官卖命,是让你们自己选一条不必再被人逼着搬家、交税和拿命换路的日子。你若不愿,回信便是,我另想办法。”
方惟看着信纸:“最后一句不像你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你给她留了拒绝的路。”
王立抬眼:“结盟不是收人做差役。她愿意帮忙,我欠她一份情,她不愿意,我也不能把先前的约定撕了。”
周幕僚听到这里,忍不住道:“可若没有苗寨猎人领路,三百精兵未必走得进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还让她拒绝?”
“知道难做,便拿别人的命逼她答应,和覃九有什么分别?”
方惟没有再说话,只把那封信折好,装入竹筒。
王立在竹筒外封了蜡,却没有盖印,只按上自己的指痕。
“让扎木亲自送,必须交到阿朵手里。”
“若路上遇到覃九的人呢?”阿福问。
“绕路,别硬闯。”
“若三天没有回信?”
“再等两天。”
“若五天还没有?”
“让第二个猎人去问。”
阿福抱紧竹筒:“您已经想好她不答应了?”
“我只是把事情做全。”
当夜,周幕僚在偏房吃饭,方惟替王立重新画地图。
后堂的灯一直亮着,案上铺开三张大纸。
暗路从辰溪西面山口钻入群山,绕过乱石坡,经过旧盐道,再向永顺方向延伸。
每一个转弯,每一处能藏人的林沟,都被方惟用细笔圈出。
“这里要放大。”王立指着一处山坳。
“已经放大了。”
“再大些,军队的人看地图,不会像你一样盯着一条线看半天。”
方惟抬头:“我肩膀还没好,你别把我当牲口使。”
“那你把笔放下。”
“放下之后你自己画?”
“我画得比你快。”
方惟把笔按在纸上:“你画得快,未必画得准。”
“这句话倒是实话。”
两人忙到四更,阿福趴在案角睡着,手边还压着半块冷饼。
王立看了一眼,拿过自己的外衣扔到他背上。
方惟看见了。
“你不是说让他饿了自己去吃?”
“他睡着了,怎么吃?”
“所以你还是会管。”
“他若病了,明日谁替我送文书?”
方惟笑了一声。
“你就不能承认一次?”
王立没有回答,只拿起最后一张图,对着灯火查看。
那张图上,暗路、出口、营地、溪涧和巡检哨点连成一片。
王立看了许久,才低声道:“方克己三年前画不出这张图。”
方惟的笔尖停下。
王立伸手按住图纸边缘,声音不高。
“我能画出来,是因为有阿朵,有扎木,有那些猎人。这张图上的每一条线,都是别人替我走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