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声铜锣之后,码头没有找到敲锣的人。
马六带着杨二查遍了第四号泊位,连临近的两条巷子都问过,夜船登记簿上没有新增船只,河面也没有灯火。
钱大牛守着南门,直到子夜,没见一辆车进城。
王立听完回报,只问了一句:“锣是谁敲的?”
马六低着头:“没人认。”
“没人认,锣自己响的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
“那就继续查,查到有人认。”
马六苦着脸:“大人,码头上的人都说没听见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杨二也听见了。”
杨二赶紧点头。
王立将那页夜船登记撕下来,递给阿福:“收进证物匣,注明三声铜锣,无船登记,无人认领。”
阿福接过纸,嘴里嘟囔:“一声锣都能收进证物匣了。”
“你若觉得不值钱,便拿去烧火。”
“那还是收着。”
之后五天,沅陵城里安静得出奇。
张家盐铺照常开门,张义每日坐在柜台后,连吆喝声都比往日少了。
孙管事被限制在住处,门口有县衙差役守着,他没有闹,也没有托人递话。
码头上的夜船按时登记,南门外的车马来去分明,连那几个最爱惹事的脚夫都收敛了脾气。
方惟将每日回报送到后堂,王立看完一张,便压到另一张下面。
“都没事?”方惟问。
“表面没事。”
“这五日,确实没发现异常。”
“所以才有事。”
方惟扯了扯肩上的布带:“你连安静都要找错处?”
“我只是不喜欢有人突然变得懂事。”
“张家若真想收手呢?”
“那我便给他们烧香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张义已经交了便条,也在查账。”
“张义在自保,不是在积德。”
“你对谁都不肯说句好话。”
“说好话又不能让账册自己从灰里爬出来。”
方惟正要回嘴,廊下忽然传来三下急促的拍门声。
扎木被孙衙役领进来时,裤脚全是泥,手臂上还挂着一截被雨水打湿的草绳。
他顾不上行礼,张口便道:“阿朵传信,暗路有动静。”
王立起身:“从哪里?”
“辰溪西面山口。”
方惟皱眉:“那边不是有巡检哨点?”
“有一个。”扎木比出一根手指,“很小,夜里只留三个人,隔着山口还有一片乱石坡,巡不到。”
“进去的是什么人?”
“两个人,背着大包袱,走得很快,没带牲口。阿朵的猎人远远看见,他们从辰溪方向来,入了暗路。”
王立伸手接过草绳,低头看了一眼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夜,过了三更。”
“为什么今日才送来?”
扎木咬了咬牙:“猎人先跟了半夜,想看他们往哪里去。后来山里起雾,跟丢了,阿朵才让我送信。”
“她做得对。”王立将草绳放到桌上,“若是当场拦人,巡检兵和猎人都会暴露。”
方惟已经走到墙边,取下暗路地图:“辰溪西面山口,往里走,能接上旧盐道,也能绕到泸溪那一侧。覃九若要收东西,这条路比正面安全。”
“东西从辰溪来。”王立盯着地图,“两个人,两个包袱,避开哨点,过三更进山。有人在给覃九送补给。”
阿福脸色变了:“仓房封着,周承四又进了山,他们还能送什么?”
“能送多少送多少。”王立道,“粮食、药材、火油,甚至是拆散的兵器。只要能背进去,就不会空手。”
方惟抬头:“我去找巡检兵负责人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我能走路。”
“你肩膀还没好。”
“去传话,不是去砍人。”
“传话也要走山路。”
方惟把地图卷起来:“那让谁去?阿福?”
阿福立刻后退:“我可以送信,不能走山路。我的腿脚只适合在县衙里跑。”
“钱大牛肩膀有伤,马六得守码头。”王立看着方惟,“你带两名差役,到了哨点只交代事情,不准上山,不准追踪。”
方惟没有立刻答应:“你留在城里?”
“我若不留在城里,难道跟你抢那条山路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不重要,命令重要。”
方惟抿住嘴,片刻后道:“我会去。可你也别把自己关在后堂里,等着别人把刀递到你面前。”
“我若等刀递来,早被砍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王立拿起笔,在地图旁写下两行字:“给周幕僚传话,辰溪西面山口至少增派十人,白日查路,夜间轮换,哨点不能只守一处。”
阿福铺开公文纸:“大人,要不要写明是有人送补给?”
“写,写清楚时间、人数、方向和未被发现的原因。”
“给宋县令的呢?”
“辰溪城东方向加强夜巡,仓房周围加两队人,尤其查通往西面山口的路。告诉他,夜间有人试探仓房,今日又有人从辰溪西面入山,若再说辖内无事,便请他把这句话写进联名呈报。”
阿福笔尖顿了顿:“宋大人会不会不高兴?”
“他若高兴,我反倒要担心。”
方惟接过写好的公文,看完后道:“十个人够吗?”
“够不够都得先派。”
“山里的小路堵不住。”
“所以不用堵死。”
方惟看向王立。
王立用笔杆敲了敲地图:“覃九的仓房被封,先前的运输线断了。如今只靠两个人背包袱进山,能送进去的东西有限。我们要做的,是让他一直只能这么送。”
“只要他手里还有人和兵器,就可能出山。”
“那便盯住他出山的时间。”
“若他趁着我们加派人手,反过来从别处突围呢?”
“巡检兵守出口,不许追入深山。阿朵的猎人只盯动静,发现人多就撤。”
王立抬起头,“我不拿他们的命填我们的漏洞。”
方惟握着公文,目光停在他脸上:“你终于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。”
“我说过很多次。”
“你通常只说后半句。”
“前半句留给聪明人自己想。”
方惟轻轻哼了一声,转身出门。
当日午后,给周幕僚的急文先发了出去,送往辰州府的公文随后盖印。
王立又让阿福取来一张新的时间线纸,在“暗路封锁”之后添了一笔。
辰溪西面山口,有人入山送补给。
方惟带人赶往巡检哨点,直到傍晚还没有回信。
王立在前堂审完两份民事诉状,刚端起凉透的饭,钱大牛便从外头快步进来。
“吃饭呢?”钱大牛看见桌上的饭,脚步慢了些,“那我等会儿再说。”
“你站在这里,饭也不会变热。”王立放下筷子,“说。”
钱大牛挠了挠头:“我在南门外茶棚听见两个人说话,觉得不对,便多问了几句。”
“问了什么?”
“他们说溆浦南边有村子在招壮丁。”
王立的手停在半空:“官府招兵?”
“不是官府。”钱大牛连忙摇头,“私下雇人,说是去山里做工,月钱给得高,一个壮丁抵别人家两三个月的工钱。”
“谁在招?”
“他们不知道。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一个过路人听村里人说,另一个说他有个表亲就在那边,已经被叫去了。”
王立站起身:“还有呢?”
钱大牛努力回想:“说招的人不问手艺,只问身子骨结不结实,能不能走山路。还说去了以后管饭,干满三个月,另有赏钱。”
后堂里没有人说话。
王立伸手在地图上按住溆浦南部。
暗路从那里经过,先前几桩失踪案也在那里留下过痕迹。
如今有人高价招募壮丁,连“做工”的遮掩都摆到了村口。
“招兵。”他低声道。
钱大牛没听清:“大人?”
“传话的人还在茶棚?”
“已经走了。”
“你为何不把人留下?”
钱大牛脸色发白:“我怕打草惊蛇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,重新坐下:“这次做得对。”
钱大牛松了口气。
王立却已经对阿福道:“去叫方惟,算了,他还没回来。”
阿福问:“那叫谁?”
“叫孙衙役备马,把这消息送到巡检兵负责人手里。再写一份给辰州知府,急文。”
“写什么?”
王立提笔蘸墨,字迹压得极重。
“覃九疑在溆浦公开招募壮丁,扩充人手,请府台速查速处。”
阿福抬眼:“这已经是第三份紧急公文了。”
“第三份才像话。”
“前两份呢?”
“前两份是请他办事,第三份是告诉他事情已经到了必须办的地步。”
钱大牛站在旁边,小声道:“大人,若真招了很多人,会不会已经晚了?”
王立没有回答,直到公文封好,才道:“还没晚。”
他说得很快,不留丝毫迟疑的空隙。
方惟是在入夜前回来的,马鞭上沾着泥,身后只跟了一名差役。
他进门便问:“钱大牛说的招兵,你已经知道了?”
“公文送出去了。”
“巡检兵负责人说,溆浦县那边还没有报上来。”
“所以才让他去查。”
“他手里只有八十人,两个主要出口已经牵住了,再往溆浦南部铺人,怕是顾不过来。”
“让他别铺开。”王立道,“先查招募的人从哪来,钱从哪来,招到的人往哪走。”
方惟看着桌上的公文:“你要的是人,不是村子。”
“我要的是证据,也要知道覃九现在缺什么。”
“他缺人。”
“他缺到开始花高价买人了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:“那说明他比我们预想得更快。”
王立走到墙边,将时间线纸重新换了一张。
“距四月底,还有两周。”
墨迹落下,“十四日”三个字格外醒目。
方惟站在他身后:“奏折应当已经到京城了。”
“若通政司没有压着。”
“王彦会想办法。”
“他能推动经筵,不能替天子批红。”
“王谦呢?”
王立的笔尖停住,过了片刻才道:“父亲在京城,离这里太远。”
方惟看着他的背影,没再追问。
入夜后,众人陆续散去,后堂只留了一盏灯。
王立坐在案边,面前的饭已经彻底凉了,谁也没有再来催他。
白纸上,从到任那日开始,一天一天写满了字。
东门、水渠、码头、第四号泊位、辰溪仓房、暗路、黑烟、方克己、吕正明、孙贵、周承四,还有今日添上的溆浦招兵。
他想起初到沅陵时,吕正明站在城门下迎他,脸上带着客气,眼睛却在打量一个外放官能撑多久。
那时对方大概以为,三个月足够让他低头。
王立拿起笔,在时间线最末又补了一行。
距四月底,十四日。
写完,他靠在椅背上,抬头看向窗外。
月光落进后堂,案上的关系图被照亮一半,孙伯龄和覃九的名字隔着数条墨线,夹在灯火与月色之间,忽明忽暗。
王立看着那张图,目光最终落在那最后写下的三个字上。
十四日。
该来的兵马没有来,不该壮大的敌人却在疯狂壮大。
留给他的时间,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