奏折发出后的第二十三天,沅陵下了一场细雨。
王立刚从东门回来,鞋底还沾着水渠边的泥。
孙衙役便迎到廊下,手里捧着一封用油纸裹了三层的信。
“大人,京城来的。”
王立停住脚步。
孙衙役补了一句:“走的是茶货商人的路子,没进官驿。”
阿福从旁边探出脑袋,伸手就要接:“我先看看火漆。”
“给我。”
王立接过信,指腹碰到油纸边缘时,竟轻轻抖了一下。
方惟站在廊柱旁,目光落在他手上,没有出声。
阿福也看见了,难得没有插嘴,只默默退开半步。
王立撕开油纸,剪断封线。
里面是一封厚信,信纸用了七张,字迹端正沉稳,落款是王彦。
他站在廊下看了许久。
雨丝打在檐角,细细地落进青石缝里。
方惟终于问:“京城出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倒是翻开。”
王立抬眼看他:“你肩膀刚好些,嘴又开始疼了?”
“伤的是肩膀,没伤舌头。”
王立没有再说,转身进了后堂。
阿福把门掩上,又把外头闲杂人等赶远,方惟这才坐到案边。
王立将信展开,第一行便写着:
“立弟,奏折已由辰州官驿送抵京城,现留通政司,待转呈天子案头。”
阿福站在旁边,小声道:“送到了。”
王立嗯了一声,继续往下看。
王彦写得很细。
通政司近来对辰州方向的奏折格外留意,兵部已经收到湖广方面的一份军情通报,提到永顺方向有土司旧势力活动迹象。
地方上出现人员聚集、旧部联络和兵械流动的零散消息。
阿福听到这里,忍不住问:“兵部也知道覃九?”
“信里没有写覃九的名字。”王立道,“地方军情还没细到这个程度。”
方惟接过话:“可方向对上了。”
“方向、时间、兵械,都对得上。”
王立继续看信,看到第三条时,手指停在纸面上。
孙伯龄近来连续告病三日,未曾上朝。
可有人见到,孙伯龄在夜间去了城外别院,并在那里见了一个操南方口音的人。
后面的描述只有一句。
来人身形瘦长,穿青灰长衫,离开时乘一辆无标记的旧马车。
后堂里安静下来。
阿福看着王立:“青灰长衫,会不会就是以前那些换脸的人?”
“青灰长衫满京城都是。”方惟道,“不能凭衣服认人。”
“那南方口音呢?”
“南方也大得很。”
王立没有接他们的话,目光落在信尾。
王彦最后写道,父亲让他转告一句话。
“好好活着,朝廷的事,有人在做。”
信纸被王立捏出了一道折痕。
他坐了下来,许久没有动。
方惟没有催促,只让阿福重新添了热茶。
茶盏放到王立手边时,他才伸手端起,喝了一口。
茶水已经凉了,眉头随之皱起。
阿福低声说:“老爷这是在关心您。”
“我看得懂字。”
“我没说您看不懂。”
“你最好别说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王大人,王尚书让你好好活着,你准备怎么回?”
“告诉他,我还没打算死。”
“这话送到京城,恐怕不够体面。”
“我一个外放知县,隔着千里给尚书大人回信,体面能当兵用?”
方惟没有笑,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:“兵部既然已经收到湖广军情,朝廷的反应或许会比我们预想得快。”
王立终于抬起头: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“那你还在看什么?”
“第三条。”
王立将信纸翻过来,指着孙伯龄夜见南方人的那一段:“辰州方向的人,能进京的路有很多。周承四进了暗路,周安还没落网,孙贵已经松口,信义商号的铺面虽然撤了,线还在。孙伯龄在这个时候见一个南方人,不会是为了听乡音。”
阿福咽了口唾沫:“他要给覃九送东西?”
“也可能是在找人。”
方惟皱眉:“暗路已经封了七天,辰溪仓房也有人守着,他还能从哪里送?”
“所以才要查。”
王立抽出一张信纸,蘸满墨汁,直接落笔。
“给王彦,让他查孙伯龄别院来人的身份和行踪,重点查南方口音,青灰长衫,旧马车。若查不到人,查车从哪一处进城,又从哪一处离开。”
阿福赶紧铺纸:“还要写什么?”
“让他通过赵怀安在翰林院的关系,查近来从辰州方向进京的可疑人物,路引、入城登记、住店记录,全都看一遍。”
方惟侧目:“赵怀安在翰林院?”
“他认识的人比你多。”
“他不是一直在读书?”
“读书人也会问路。”
阿福笔尖一顿:“经筵资料呢?”
王立抬眼: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“这是大事。”
“告诉王彦,资料随时备好。奏折一旦到了天子案头,翰林院那边的讨论便要跟上。路引先议,兵械再议,最后才轮到吏部下属衙门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你还是不写孙伯龄?”
“现在写他的名字,等于替他把刀柄递回去。”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有人把刀送到他手里。”
王立写完信,封好火漆,交给阿福。
“今日就发。”
阿福抱着信往外走,走到门边又回头:“大人,您是不是该吃饭了?”
“去把信送走。”
“我是说,您先吃饭。”
“送完再吃。”
“您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还问什么?”
阿福气得抱着信出去,方惟看了王立一眼:“你对阿福比对吕正明还凶。”
“吕正明至少知道什么时候闭嘴。”
“阿福知道,他只是饿了。”
王立拿起案上的诉状:“饿了就去吃,县衙不会因为他少念两句便塌。”
第四个集市日很快到了。
东门外的摊位比上次多了十几个,苗寨商贩来了四十六人。其中几个苗寨妇人已经在城中租下固定摊位,腊肉、山货、染布和药材分门摆开,旁边还堆着用草绳扎好的存货。
张家盐铺的门口依旧冷清,张义站在柜台后,远远看见县衙巡查队经过,只拱了拱手,没有找麻烦。
马六在码头核验夜船登记,杨二抱着一本登记簿跟在他身后,字写得歪歪扭扭,行列却分得很清楚。
王立翻了两页:“这是你写的?”
杨二立即站直:“回大人,是小人写的。”
“马六教的?”
“马六哥教我先看船,再看货,最后问从哪里来。”
马六在旁边咧嘴:“他还会看木箱。”
王立指向一只刚卸下来的木箱:“说说。”
杨二蹲下去,手掌在箱角摸了一下:“板材不是本地松木,榫口也不一样,外地来的。箱底重新钉过,钉眼有两层,里面原先装过重东西。”
马六脸上的笑收了些:“我看了半天,只看出它挺旧。”
“你看船,他看箱子。”王立道,“以后码头登记由你带着他做,多教些规矩。”
杨二连忙道:“大人,小人能做,不用多给——”
“你的月钱涨半成。”
杨二愣住:“涨?”
“你若觉得少,可以不领。”
“领,领!”杨二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,耳根一下红了,“小人会把事情做好。”
王立转身就走:“做不好再扣。”
“您刚涨了又要扣?”马六在后面喊。
“做得好自然不扣。”
“那您这涨钱和没涨有什么分别?”
“有分别,至少你们知道,做得好能多拿。”
马六张了张嘴,最后抱着登记簿继续去查船。
后院里,吴小满已经能帮阿福跑腿。
他扫完地,抱着一封信跑到廊下,仰头问王立:“王大人,我娘什么时候回来?”
王立手里的笔停住。
“她不能回来。”
吴小满的脸慢慢垮下去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她的案子还在等上面的批复。批复下来,她会被送去一个新地方。”
“流放地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能去看她吗?”
“等你长大。”
“我现在也能走路。”
“那地方远,路上还不安全。”
吴小满低头抠着衣角:“我娘会不会以为我不要她了?”
王立把笔搁下:“她不会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是你娘。”
吴小满抬起头。
王立移开目光:“去找阿福,把茶送到前堂。”
“哦。”
孩子跑出几步,又回头问:“大人,您会帮她选个没人欺负她的地方吗?”
“我会尽量。”
“尽量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再不走,茶就凉了。”
吴小满抱着茶壶跑远,王立站在原地,过了片刻才重新拿起笔。
方惟从门外进来,肩上的布带已经换成薄了一层的。他将一份巡检兵回报放到案边:“东出口和西出口都没有异常,山里的岗哨还在增加。”
“伤好些了?”
“能走路。”
“我问的是伤。”
“也能走路。”
王立抬头看他: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答非所问?”
“跟你待久了。”
方惟在他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覃九在修壕沟,砍木桩,搬石头,说明他准备长期守在山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若朝廷来的兵太少,或者迟上一个月,他那处营地就不再只是藏人的地方。”
王立放下笔。
方惟继续道:“他会有自己的规矩,自己的粮道,自己的寨墙。到时候辰州几县之间,商路、山路、渡口都会变,谁想进山,先得问他。”
“第二个土司王庭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王立走到墙边,看着已经写满的时间线,伸手在“暗路封锁”旁边添了一笔。
“所以我们得在朝廷的兵到之前,把他堵住。”
方惟抬头:“怎么堵?”
“暗路已封,仓房已查,运输已断,他手里剩下的兵器和人马只够消耗。时间在我们这边。”
“前提是没人从外面给他送东西。”
王立没有回头,声音低了下去:“孙伯龄深夜见的那个南方人,我要知道他是谁。”
方惟看着墙上的线,忽然问:“若那个人已经重新打通了一条供应线呢?”
王立转过身,目光落到刚刚送出的信上。
“那就把这条线找出来。”
窗外,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三声短促的铜锣。
王立脸色微变,抓起外衣。
“杨二刚说过,今晚没有登记夜船。”
方惟立即起身:“我带人去码头。”
“你留在县衙。”
“王立——”
“让马六来见我,叫钱大牛盯南门。”王立推门而出,声音已经压过了雨声,“我要先知道,这三声锣是谁敲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