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木把那根打了三道死结的草绳放到案上,脸色比赶路时还沉。
王立没有立刻伸手去解,只问:“三结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东出口,没人出去。”扎木说。
“西出口,也没人出去。”
“阿朵说,从巡检兵到位那天起,山路安静了。”
方惟皱眉:“没人进,也没人出?”
“没有。”扎木点头,“猎人守了七日,没见车,没见人,也没见牲口驮货。”
阿福松了口气:“那覃九是不是被堵住了?”
王立这才解开草绳,抬眼看他:“堵住的是路,不是人。”
“可他没有粮食和兵器,怎么动手?”
“已经运进去的粮食和兵器呢?”
阿福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王立将那根草绳压在时间线旁边,提笔写下:暗路出入口封锁后一周,运输停止。
方惟盯着那行字:“你还不放心?”
“运输停止,只能说明他不再从这两处走。”王立放下笔,“覃九若真打算动手,手里的东西够他做很多事。暗路封了,断的是增援和补给,不是他已经攒下的人马。”
“那我们只能等?”
“等也得做事。”
王立把笔递给阿福:“去叫吕正明,把积压的民事诉状、税课司季度账目和东门水渠的工程文书都送到后堂。”
阿福愣住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方惟看了他一眼:“山里都快要打起来了,你还要查水渠?”
王立转身坐到案前:“百姓不会因为知县在查大案,就不打官司、不交税,也不吵架。县衙若只剩下抓贼这一件事,贼还没抓到,百姓先没地方说理了。”
方惟没再反驳,只在旁边坐下:“那我查税课司。”
“你肩膀还没好。”
“查账不用抬刀。”
“账上的字,比刀难看。”
“那正好,没人愿意跟我抢。”
吕正明正午前便抱着一摞文书进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大人,民事诉状一共三十七件,税课司季度账目两本,东门水渠的工程册三份。”
王立抬头:“水渠修到哪儿了?”
“按册上写,已经挖到七成。”
“实际呢?”
吕正明停了停:“我亲自去看过,约莫四成半。”
王立把工程册翻开:“虚报还剩多少?”
“没有再报七成,只写成五成。”
方惟在旁边冷笑:“这也叫改?”
吕正明低下头:“至少没有再写八成。”
王立将工程册合上:“让工头明日到县衙。按实际进度重新核验,缺的工料、误的工期,都写清楚。别只盯着他有没有虚报,还要查水渠为什么修得慢。”
吕正明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王立又叫住他:“税课司那两本账,先别惊动老大使,查完再说。”
“若账目有问题呢?”
“有问题就叫他来解释,没问题就把账还给他。县衙不是为了找麻烦才查账,是为了知道收上来的钱去了哪里。”
吕正明看了王立片刻,拱手退下。
这一周里,王立白日处理诉状,下午核税,隔两日便去东门水渠看一次进度。
张家盐铺的车马依旧减少。
集市上的苗寨商贩却一天比一天多。
县衙门口贴着的告示也换了几张。
直到第三个集市日前,阿福抱着一块木牌,磨磨蹭蹭进了后堂。
王立正在改一份田界纠纷的判词,头也没抬:“有话就说,别在门口把木牌看出花来。”
阿福把木牌放到案边:“大人,下个集市日,能不能在东门里侧添一个摊子?”
“卖什么?”
“不卖东西。”
“那摆摊做什么?”
“教人认字。”
王立终于抬头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想法了?”
阿福脸红了一下,赶紧摆手:“不是我有想法,是……是吴小满问我的。”
“他问你什么?”
“他说,为什么告示上的字他都不认识,为什么摊位牌也要找别人念。他还问,县衙既然写了规矩,为什么不教他们看规矩。”
王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阿福见他不说话,声音更低:“我也答不上来。可我觉得,这事应该有人管。”
方惟翻着税课账目,忽然道:“你自己也不认全吧?”
阿福立刻瞪他:“我现在会的比以前多。”
“多几个?”
“至少……至少能把大人的公文抄下来。”
“那是因为大人写得慢。”
“你——”
王立敲了敲桌面:“吵够了没有?”
两人同时闭嘴。
王立拿过木牌,指腹从上面的三个字划过去。
“识字处。”
阿福点头:“我想让书吏轮值,教几个常用字,像买、卖、数、价、盐、药这些。不要收钱,谁愿意来就来。”
“谁教?”
“县衙书吏轮值。”
“他们愿意?”
“若不愿意,就从每月的差事里排。总不能只会收钱、写文书,连教几个字都嫌麻烦。”
方惟抬眼:“这话你自己想的?”
阿福挺了挺胸:“吴小满问过以后,我想了两天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会儿,拿起旁边的县规补充条文,在末尾添了一行。
集市日设识字处,不收费,商贩自愿前往。
阿福盯着那行字,嘴唇动了动:“大人,真加进去?”
“不然我写着玩?”
“可这条看着不大,府里会不会说咱们多事?”
“教人认字也碍着谁了?”
“张家要是说……”
“让他说。”王立把笔搁下,“他若能说出不该让人识字的理由,我亲自替他写进公文。”
阿福抱起木牌,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大人,吴小满若问我,是不是县衙答应了,我怎么说?”
“告诉他,县衙不只答应他,也答应所有愿意进城的人。”
阿福用力点头,抱着木牌跑了出去。
第二周的第三日,辰溪送来的公文到了。
送信的差役满身尘土,将一份封好的抄件交给阿福。
阿福拆开看了两眼,脸色便变了,连忙捧到王立面前。
“宋大人的讯问抄件。”
王立接过文书,先看最后的押记,再看前面的内容。
孙贵被扣在辰溪县衙。
第一日,只承认自己做牙行,替人经手租约、田产和铺面,所有交易都合规。宋维远问得很慢,一句一句追着文书落处,孙贵便一句一句说自己不知情。
第二日,宋维远把仓房清单摆到了他面前。
“你经手的土地,卖给一个查不到户籍的李源,地上后来建了仓房,里面堆满刀胚和箭头。孙贵,你是真不知道,还是装不知道?”
抄件上写着,孙贵沉默了很久,只回了一句:“小人只是替人办事。”
第三日,他松了口。
王立看到那一页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孙贵供出,周承四才是信义商号在辰溪的实际控制人。三年前,周承四找到他,先让他经手信义分号的租约,又让他办理城东荒地的过户,买主李源只是纸面上的名字,户籍无从查验。
孙贵还承认,自己知道信义商号做的不是寻常货物生意,可他没有见过货,也没有问过货去了哪里。周承四按照每笔交易抽三成给他,三年下来,他已经拿了不少银子。
至于周承四背后的人,孙贵只听过一句。
京城的叔父。
阿福低声念完,抬头道:“这算孙伯龄吗?”
“还不能只凭四个字定罪。”王立取过炭笔,在“京城的叔父”旁边圈了一下,“可周承四是孙伯龄的侄子,部驿路引又与信义商号有关,这四个字已经不是空话。”
方惟拿起抄件:“孙贵说没见过那个人,也不知道姓名官职。”
“他当然不会知道。”
“你还要把孙伯龄写进奏折?”
“现在写进去,反倒给他留下说我攀扯的口实。”
王立将抄件摊开,把仓房清单、土地过户原档和路引抄件依次压在旁边。
“先把孙贵的供词补进证据卷宗,注明他说的是‘京城的叔父’。”
“再把叔侄关系和路引异常分开列出。”
“证人不知道名字,不代表我们不能追查名字。”
阿福拿来空白纸:“给王彦的信呢?”
“写。”
王立重新铺纸,落笔前停了一瞬,才道:“告诉他,辰溪方面的证人已经供出‘京城的叔父’。奏折到了天子案头,翰林院那边的材料也递上去之后,这个称呼就该有人对号入座了。”
方惟看了他一眼:“你让王彦先动?”
“让他准备好。孙伯龄在京城,不能等地方上的一纸公文到了,才临时找人。”
“你不怕这封信先落到别人手里?”
“所以信里不写孙伯龄三个字。”
阿福蘸好墨,忽然问:“那王彦公子能看懂吗?”
王立抬眼:“他若连这个都看不懂,就不配做王家长子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你最好不是。”
信写完,王立封入火漆,又让阿福取来证据卷宗,将孙贵口供抄件编入末册。
直到入夜,后堂的灯还亮着。
方惟已经回去歇息,阿福趴在桌边打盹,手里还攥着半截笔。
王立独自站在墙前,时间线上的空格越来越少。
他提笔写下:
孙贵松口,供出“京城叔父”。
证据卷宗补充完毕。
距四月底,约五周。
写完最后一笔,王立没有放下炭笔。
他的目光顺着那条长线,一直落到最末端。
屋外风吹过廊檐,后堂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