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州知府调动巡检兵的消息,没能按住。
府台下了封口令,沿途差役反复叮嘱,不许议论军务。
可八十名巡检兵分成两路,长枪、腰刀、弓弩齐备,浩浩荡荡出了辰州府。
百姓隔着街看一眼,就足够把消息传遍四县。
“听说是去溆浦和泸溪的。”
“山里是不是要打仗了?”
辰溪码头,几个脚夫围在茶摊边低声议论,见马六走过来,声音更低了些。
马六把缰绳往肩上一搭:“都看什么?府衙例行巡查,不碍事。”
一个卖鱼的汉子问:“马爷,真不是去剿山匪?”
“你见过剿匪的兵,走得这么慢吗?”
“那是为何?”
“府台查路,查船,查私货。谁手脚干净,谁就不用怕。”
旁边有人撇嘴:“只查私货,何必出动八十个人?”
马六瞪了他一眼:“你问我,我问谁?该做买卖做买卖,别把自己说成山匪,回头真让差役记住了你。”
茶摊边顿时安静了。
马六走远后,那卖鱼的汉子才小声道:“他这话……怎么听着更像要打仗?”
“闭嘴吧你。”
消息传到沅陵时,王立正在后堂看第三个集市日的摊位名册。
方惟推门进来,把一封公文放在案上。
“巡检兵到了,两路都已出发,府台还派人再传了一遍封口令。”
王立扫了眼公文:“封口令传得越快,百姓便越知道有事。”
“你还嫌消息传得不够远?”
“我嫌府台做事不够利落。”王立指尖敲了敲名册,“兵都出发了,才想起来叫人闭嘴,晚了三天。”
方惟懒得接他的旧账:“五日之期快到了,扎木那边要不要通知?”
“现在就传。”
阿福拿来草绳和树叶。
王立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递给扎木带来的苗寨信使。
“告诉阿朵,巡检兵已在两个暗路出口设卡,苗寨猎人不用改变任务,照旧盯路。”
那信使听完点头。
王立又补了一句:“若看见有人绕过巡检兵,从山里其他路径出去,立刻发三结草绳信号。三结,不是一结,也不是两结,告诉她别记错。”
信使认真重复:“三结草绳,有人绕路。”
“对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还要加什么?”
“让她别靠近,别拦人,只报信。”
信使转身要走,王立忽然叫住他:“巡检兵若进山追人,也记下人数和方向。能传回来就传,不能传,不许为了送消息冒险。”
信使看了王立一眼,郑重点头。
当天傍晚,扎木回来了。
他一路骑马赶回,裤脚沾满泥水,手里捏着一片刚摘的树叶。
叶子正面是苗寨惯用的记号,背面多了一团歪斜的火焰,火焰下压着一道横线。
方惟接过树叶,翻看两遍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扎木指着那团火:“阿朵的战备信号。”
“战备?”
“寨子,准备。老人,孩子,粮,弓箭,都要收好。”
阿福脸色变了:“她不是说只盯路吗?”
扎木摇头:“路上有兵,山里还有人。阿朵说,猎人继续盯,可寨子要先护住自己。”
后堂里静了下来。
王立拿过树叶,指腹擦过那道火焰的轮廓,半晌没有说话。
方惟看着他:“阿朵的苗寨在泸溪和溆浦交界,不在沅陵辖区。就算覃九从永顺方向出山,真打到苗寨,县衙也鞭长莫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的集市规矩和护苗承诺,管不到那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方惟声音沉了些:“你若早知道,就不该把话说得那么满。”
王立抬眼:“我说的是沅陵辖区内,汉苗一律按规矩办。苗寨商贩进沅陵赶集,来去受保护。我没把辰州四县都划进自己的衙门,可阿朵的人替我盯了这么久的路,我不能只在沅陵城门口讲规矩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已经给府台写过,巡检兵封出口,不许擅自追进深山。”
方惟皱眉:“这能护住苗寨?”
“守住出口,至少能让覃九的人少一条明路,也能让沿途百姓少一分冲撞官兵的危险。只要出口封住,他就得留在山里。”
“可山里不止一条暗路。”
王立看向墙上的暗路图:“暗路只修了半年,深山里的猎道、溪涧和旧山口,却不是半年能修出来的。覃九在那里活了几年,巡检兵封的是正门,他还有后门、侧门,甚至有窗户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:“你觉得八十个巡检兵守不住?”
“守住两个出口,够了。守住整座山,不够。”
王立重新铺开一张信纸。
方惟看着他的笔锋:“还给阿朵传话?”
“请她帮我确认,覃九的营地除了暗路,还有没有其他进出的路径。”
“她已经进入战备状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要加重她的负担?”
王立的笔尖停在纸上,声音低了些:“我没有别的人能问。”
方惟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劝,只替他压住纸角。
王立写下第二封信,交给扎木:“告诉阿朵,若有其他路径,能做标记就做标记,能安排人盯就安排人盯。若做不到,不要硬撑,先护住寨子。”
扎木把信收进怀里:“阿朵会看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告诉她,沅陵这边的集市照开,苗寨商贩若要进城,仍按原规矩走。我答应的事,不会因为山里出了兵就改。”
扎木点头,转身离开。
第三个集市日如期而至。
进城的苗寨商贩有三十多人,竹编摊子沿着东街排开,草药用麻绳捆成小束,野蜂蜜装在封好的陶罐里,罐口还贴着苗寨自己的小记号。
阿福站在入口核验名册,忙得额头冒汗。
“竹编登记一份,草药登记两份,蜂蜜六罐。入城不收税,货物只记数量,不扣押。”
一个苗寨妇人听完,连问了两遍:“真不收?”
阿福把名册往前一递:“县规写着呢,您再问三遍,也还是不收。”
妇人笑着接过牌子,回头招呼同伴进城。
街对面的张记盐铺却冷清了不少。
张义没有来闹,甚至连续几日没有露面。
盐铺掌柜站在门口看了半晌,最后还是把铺板放了下来。
当晚,张家大宅。
张义独自坐在张茂才留下的书房中。
桌上摊着一封信,信角被他捏得起了皱。
信是孙管事托人送来的。
信上说,他被限制出城,牙行账目也被人反复查问。信的后半段笔迹潦草,只说辰溪城东仓房已查封,搜出了刀胚和箭头。
末尾只有一句话。
少东家,这件事太大了,张家不能再淌这趟浑水。
张义把信来回看了三遍,确认背面再无他字,才将信塞进火盆。
纸页卷曲,烧尽了孙管事的名字。
旁边的小厮低声问:“少东家,要不要把这封信留下?”
“留下做什么?”
“万一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谁替我解释?”
小厮闭了嘴。
张义走到窗前,院里老树枝叶稀疏,风吹过,树影落在窗纸上。
“仓房是孙贵经手的地,货是信义商号的人运的,辰溪那边已经查出刀和箭头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们张家,还要替他们遮到什么时候?”
小厮不敢回答。
张义看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火,忽然问:“张家什么时候变成了别人的棋子?”
小厮低下头:“小的不知道。”
“你当然不知道。”
张义转过身:“把盐铺的账重新查一遍,跟信义商号往来的货单、借银、过手人名,全部找出来。”
“若族老问呢?”
“就说我查张家自己的账。”
“要不要通知旁支?”
张义沉默片刻。
“先别通知。”
小厮应声退下。
第二天夜里,王立在后堂看完集市名册,才抬头对方惟道:“张义安静了。”
方惟正在给肩伤换药,闻言手指一顿:“这是好事,还是坏事?”
“眼下看,是好事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没把握的话了?”
“张家若真收手,我在沅陵城里便少一个对手。仓房、暗路和覃九已经够我忙,没必要再让张义出来添乱。”
方惟把布带重新缠好:“可你不会放过他。”
“为什么要放过?”
“他若已经害怕了。”
“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,只会更安静地寻找下嘴的地方。”
方惟看了他一眼:“你觉得张义会做什么?”
王立把集市名册合上:“查账,切割,找退路。”
“若他真的只是想保住张家?”
“那便更要盯着。他若只想保住自己,未必会动手;可他若想把所有人都推到前面,自己干干净净地退出去,便比直接闹起来更麻烦。”
方惟低头系紧布带:“我让钱大牛盯张记盐铺。”
“别贴太近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也别让他查张家内宅。”
方惟抬头:“你不是说要盯?”
“盯进出,盯车马,盯送信的人。张家的内宅不是钱大牛能碰的地方,碰了,就是告诉张义我们在盯他。”
方惟点头,刚要起身,阿福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。
他手里捏着一根草绳,脸色发白。
“扎木的信。”
王立接过草绳。
绳上,打了三道死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