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提笔写给辰州知府的第二封信时,方惟正在旁边整理仓房清单。
“你还要给府台写什么?”方惟抬眼。
“公文已经送了,私信也送了,再写一封,府台未必愿意看。”
“他愿不愿意看,不由他。”
王立将辰溪仓房的清单副本铺在案上,四十七把刀胚、三百二十六枚箭头、粗铁锭约二百斤,铁环、铁扣和未加工铁料,全部重新誊录了一遍。
阿福凑过来看:“大人,这不是把已经送过的东西再送一遍吗?”
“这是给他看的。”
“府台看过清单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再看一次。”
方惟伸手拿起旁边那片树叶。
叶面上的符号已经被阿福逐一译成文字,东出口两日进三人,西出口五日进五人,另有携带包裹、赶牛车和空手返回的记录,时间一项不少。
“暗路运输频率也附上?”方惟问。
“附上。”
“这东西若落到旁人手里,阿朵的人就暴露了。”
“所以送到府台手中,不经过辰溪县衙,也不经过信义商号的手。”
阿福赶紧问:“谁送?”
“府城来的驿骑。”
“那要是驿站里有人动手脚?”
王立看向他:“你这几日跟方惟学会疑神疑鬼了?”
方惟冷声道:“他跟你学的。”
阿福立刻低头: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王立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,在附件末尾落下了一句话。
“臣已上奏,仓房铁器已封存,暗路运输仍未停止,伏请府台速断。”
墨迹尚未干透,方惟的神色便沉了下来。
“这不像请府台速断。”
“那像什么?”
“像把刀递到他脖子边上。”
王立吹了吹纸上的墨。
“刀是覃九递的,我只是替他把刀柄送过去。”
方惟盯着那句话看了片刻:“府台若还是不动呢?”
“那就把他不动的日期,写进下一份奏折。”
阿福咽了口唾沫:“写给天子?”
“写给该看的人。”
“天子不就是该看的人吗?”
王立抬头:“你今日话多了。”
阿福立刻闭嘴。
信当日下午便送出,连同完整的铁器清单和暗路运输记录,一并封入火漆。
王立没有再等辰州府回话,继续让方惟盯着沅陵城门、码头和南门方向,自己则将奏折的副本重新核对了一遍。
第三天上午,城外传来马蹄声。
守门差役还没来得及通报,一名穿着青灰长袍的中年人已经带着两名随从进了县衙。
他鞋面全是尘土,袖口沾着雨水,进门后也没顾得上整理衣冠,径直朝后堂走来。
王立正吃着冷饭,听见脚步声便放下了筷子。
周幕僚跨过门槛,先拱手行礼:“王大人。”
“周先生亲自来了。”
“府台让我来传话。”
“阿福,上茶。”
周幕僚摆了摆手:“不必麻烦。”
“从府城赶到沅陵,马背上的尘土都没拍干净,连口茶也不敢喝?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府台是让你传话,还是让你赶路送命?”
周幕僚顿了顿,接过阿福递来的茶盏:“王大人说话,还是这样直接。”
“府台派你来,总不会是为了听我说话。”
周幕僚喝了一口,才道:“府台看完王大人送去的清单和暗路运输记录,当天夜里没有睡。”
方惟站在一旁:“这算是好消息?”
“第二日一早,府台召集幕僚商议,辰州四县的县令也都被叫去问话。”
周幕僚放下茶盏。
“最后定下了处置。”
王立看着他,没有催。
“调辰州府辖下巡检兵八十人,分两路封锁溆浦、泸溪方向的两个暗路出入口,五日内到位。”
“同时下令辰州四县,各自加强城门和码头管控,对可疑车船严加盘查。”
后堂安静了一瞬。
阿福最先开口:“八十人?”
“是。”
“八十人够守两处暗路?”
周幕僚看向王立:“府台说,先封出口,再等朝廷后续处置。”
王立点了点头:“人数够用。”
方惟皱眉:“你确定?”
“暗路出入口不是山口大营,八十人守住出口,足够让覃九难受。”
王立拿起桌上的炭笔,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两道线。
“关键也不在人数。”
周幕僚问:“王大人以为关键是什么?”
“官府终于站到明面上了。”
王立把炭笔放下。
“先前暗路上运的是私盐、铁料,地方查得严些,最多算走私。现在巡检兵奉府台之命封路,覃九的人再往外闯,便是冲撞官兵。”
“若敢杀人突围,性质就变了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那就是造反。”
“所以覃九要掂量,自己手里的刀,够不够砍开官府这道门。”
周幕僚缓缓点头:“王大人说得对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我还有三件事,请周先生带回府台。”
周幕僚掏出纸笔: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,巡检兵的具体部署位置,要和阿朵苗寨的猎人协调。猎人在山里,巡检兵守出口,里外互相照应,才不会让人从旁边绕出去。”
周幕僚垂头记下。
“第二,暗路上若有人强行突破,巡检兵只能守出口,不许擅自追进深山。”
周幕僚笔尖停住:“若贼人逃了呢?”
“逃进山里,仍在覃九手中。追进去,便到了覃九的地盘。”
王立声音很平。
“八十人若被引进深山,能回来几个,周先生替我算一算。”
周幕僚沉默片刻,又写下这句话。
“第三,府台要另写一份呈报,报给朝廷。”
“与王大人的奏折一起?”
“各写各的。”王立道,“不是替我背书,是府台以辰州知府的身份,独立上报发现兵器、封锁暗路和调动巡检兵的缘由。两份奏折互相印证,朝廷才不会只看成沅陵知县的一面之词。”
周幕僚写完最后一个字,手指在纸上停了停。
“王大人,这三件事,我都会带回去。”
“有劳。”
周幕僚收起纸笔,起身前却没有立即离开。
他看了一眼门外,压低声音。
“有句话,是我自己想说。”
“周先生请讲。”
“府台并非不想动。”周幕僚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是怕动了以后,后面的人追究。王大人的奏折替他解了套,有知县上奏、两县联名呈报在前,他调兵便有了依据,日后谁也追究不到他。”
王立伸手端茶,神情没有变化。
周幕僚等了片刻,没等到回应,只好又道:“王大人?”
“府台英明。”
周幕僚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只会说这四个字。
王立抬眼:“周先生还有事?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那便回去告诉府台,五日内我要看到巡检兵。”
“府台已经下令。”
“命令写在纸上,兵才算到了路上。”
周幕僚看了他一会儿,拱手告辞。
直到脚步声出了后堂,方惟才走到案边:“你就这么放他走?”
“他是来送消息的。”
“也是来探你的口风。”
“那他探到了?”
“探到你还想逼府台。”
王立把时间线从墙边取下来,在空白格子里写下一行字。
辰州知府批准调巡检兵八十人,封锁暗路出入口,五日内到位。
他写完后没有立刻放下炭笔。
方惟站在旁边,忽然说道:“你做到了。”
王立看他:“做到什么?”
“让知府动了。”
王立冷笑一声。
“我没有让他动,是覃九让他动的。”
方惟没说话。
“我只是把覃九送到了他面前。”
王立将炭笔放回桌上。
“知府看见了刀,才想起自己手里也有刀。”
当天晚上,厨房送来的不再是稀粥和咸菜。
后堂的小桌上摆着一锅白米饭,一盘炒青菜,还有一碟切得厚实的腊肉。
钱大牛端着饭碗,先看了看王立,又看了看菜,半天没敢动筷子。
“看什么?”王立问。
“今儿过年?”
“吃你的。”
钱大牛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,含糊道:“大人,府台真调兵了?”
“边吃边问,你不怕噎死?”
“怕,所以先问清楚。”
阿福已经扒了两口饭:“八十个巡检兵,五日内到暗路。”
钱大牛的筷子停住:“那覃九是不是不敢出来了?”
方惟夹了一筷子青菜:“你问错了。”
“问错什么?”
“他敢不敢出来,和他会不会出来,是两回事。”
钱大牛挠了挠头:“那不是一样?”
“你若觉得一样,明日去给巡检兵带路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你看,这就不一样了。”
阿福忍不住笑了一声,肩膀一歪,脑袋差点磕到饭碗上。
他连忙坐直,努力又扒了几口,最后还是抵不过困意,趴在桌边睡了过去。
钱大牛吃完最后一口饭,靠着椅背打了个饱嗝,急忙捂住嘴: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吃饱了就好。”
方惟靠在墙边,脸色发白,肩上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干在布带上。
他想说什么,刚一动肩膀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王立看见了:“你今晚别值夜。”
“我还能站着。”
“站着不等于有用。”
“你少说两句会死?”
“会,憋死。”
方惟看了他一会儿,终究没有再争,只把身子往墙上靠稳了些。
王立起身回到后堂,取出私人笔记,在今日的时间线上写下几行字。
巡检兵五日内到位。
奏折约一月到京。
距四月底约七周。
变量:覃九是否提前动手,周承四是否带来新指令,阿朵苗寨是否安全,孙贵是否在辰溪翻供。
他看着最后一行,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,随后合上笔记。
外头没人再说话。
阿福伏在桌边睡得沉,钱大牛靠着椅背打起了鼾,方惟闭着眼,肩膀上的布带被灯光照得发暗。
王立没有吹灯。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后堂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,为这深夜的县衙,平添了几分难言的诡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