奏折写到第三天,阿福已经换了两回砚台。
他趴在案边,把最后一页誊清本举起来,对着灯火仔细比对,确认没有一字错漏,才小心翼翼地放下。
“大人,这一遍没有错了。”
王立没有抬头。
他手里捏着那份奏折草稿,目光停在其中一行字上。
方惟坐在他对面,肩膀缠着新换的布带,脸色比前几日更差。他手边,是两份校对过的副本。
“这一句,还是重了。”王立道。
方惟皱眉:“仓房里四十七把刀胚,三百二十六枚箭头,粗铁锭二百斤。你写‘地方或有聚众谋乱之虞’,这还重?”
“重的是后半句。”
王立拿笔蘸墨,将原先的“覃九有谋逆之意”划掉,改成“永顺方向或有武装聚集,须查明其人与所图”。
阿福在一旁小声嘀咕:“大人如今连个错字都要分出层次来……”
方惟伸手按住奏折一角:“王立,你再改下去,天子看到的只会是一份谨慎得过头的地方杂案。”
王立抬眼:“你觉得我写得轻了?”
“我觉得你在给朝廷留退路。”
“朝廷若愿查,留退路是体面。朝廷若不愿查,写得再重也能被说成妄断。”
方惟沉默。
案上,仓房清单、两县差役押记、土地过户原档、商号租约抄件、三张墙根备份纸,还有李庸的三份供词,都已封入证据卷宗,编号逐一对应。
王立将奏折重新看了一遍,提笔在末尾添上一句。
“臣不敢以未核之事妄指其罪,亦不敢以未明之罪坐视其成,请朝廷速核辰州府属各县兵器流转,并调兵查封永顺、溆浦、泸溪暗路。”
方-惟盯着那行字,片刻后,点头:“这句可以。”
“你说可以,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我只是说能递上去。”
“那你还想说什么?”
“想说你这三天,没睡几个时辰。”
王立低头收笔:“奏折不会因为我多睡一觉,就自己写好。”
“人会因为少睡几觉倒下。”
“我倒下之前,会先把奏折送出去。”
方惟的手指在桌面上压出一道白痕,似乎想骂人,最终只吐出几个字:“至少吃两口东西。”
阿福立刻端来已经凉透的饭菜。
王立看了眼碗里的饭,问阿福:“你吃了吗?”
“我?”
“问你。”
阿福愣住,赶紧摇头:“我忙着抄东西,没顾上。”
王立把筷子递给他:“先吃。”
阿福接过筷子,方惟却看向王立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写完了再吃。”
“你让别人先吃,自己继续饿着,算什么道理?”
“县衙的道理,就是大人最后吃。”
“那你这个大人,也该听一次县衙的道理。”
王立看着他,半晌,终于把笔搁下,端起饭碗扒了两口。
饭已冰凉,米粒僵硬地硌着舌根,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没吭声。
阿福低头吃饭,眼眶却有些发红,赶紧把脸转向旁边。
午后,奏折与证据卷宗终于封好。
正式奏折由辰溪、沅陵两县共同呈报,交由辰州知府的官驿上行。辰州府既然收到两县联名文书,仓房又有两县印押,知府若敢截留,就是自己找死。
另一份副本,则由阿福找来的商人送往京城,交给王彦。
那商人姓周,常年跑辰州到京城的茶货。
阿福将包裹递给他,反复叮嘱:“不进驿站,不换生人车马,到了京城先去王府外院,必须亲手交给王彦公子。”
商人捧着包裹,手心全是汗:“王管事,这里面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“不该你知道的,就别问。”
“若半路有人拦车盘查呢?”
王立看向他,声音平静:“你就说是茶货账本。”
商人的脸失了血色:“这包裹的分量和手感,半点不像账本。”
“所以才让你这么说。”
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发颤:“若真出了事……”
王立从袖中取出一张凭据,放在他手里:“沅陵县衙的通行文书,遇盘查,便说奉县衙之命送急件。所有花费,到了京城找王彦双倍取。”
商人捏紧凭据,仍没有动:“王大人,您给句实话,这趟买卖,我赌上的是不是命?”
“你若不去,我立刻换人。”
“那……就是不值了?”
“值不值,是你的价钱。送出去,是我的命。”
商人盯着他看了许久,将包裹狠狠缚在背上:“那我走。”
“活着到京城。”
“这句话,大人还是留给自己吧。”
商人说完,快步出了后门,翻身上马。
另一边,辰州知府派来的信使也已整装待发。
王立站在县衙后门,看着两匹马一前一后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阿福站到他身旁,轻声问:“大人在想什么?”
“方克己。”
阿福便不再问了。
王立的手掌搭在粗糙的门框上,指节被硌出一道深红的压痕。
“三年前,他也走到了这一步。”王立的声音很轻,“查到了东西,见到了证据,准备把它送出去。可东西没出县衙的门,他自己先死了。”
阿福低声道:“大人,这次已经发出去了。”
“发出去,不等于能送到。”
“官驿有人,周掌柜也有路子。”
“官驿里有谁的人,周掌柜路上会碰见谁,都说不准。”
方惟从廊下走来:“两个月。”
王立回头:“什么?”
“从奏折出发,到朝廷回文,再到调兵抵达。一切顺利,要两个月。”
“最多两个月。”
王立转身走进后堂,从墙边取下一张白纸,拿炭笔在上面划出一条长线,又将长线分成一个个小格。
“从今天起,到四月底,每天一个格子。”
阿福凑过去:“大人,这是做什么?”
王立在第一个格子里,写下四个字。
奏折已发。
随后,他抬笔,指向最末一格,写下另外几个字。
“覃九动手。”
中间大片的空白格子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“这些空白,就是我们要填的东西。”王立道,“今天查了什么,明天布置什么,谁到位了,谁还在拖,哪条路断了,哪条路还通着,每天都写进去。”
方惟看着那张纸:“你想靠这些格子,算清所有事?”
“算不清也得算。”
“人心算不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每天盯着看。”
未到申时,后院送来竹管。
阿福拆开油布,倒出一片薄薄的树叶。叶面上是阿朵惯用的符号,只是在东出口旁,多了一个歪斜的人形,人形边还有两道短横。
方惟接过树叶,看了片刻:“东出口进了一人,带了两个随从。”
王立问:“何时的事?”
阿福算了算信使传递时辰:“竹管是今天午后到的,按山里猎人交接的速度,应该是两天前。”
方惟抬头:“周承四离开沅陵那天。”
王立拿起炭笔,在时间线中间的一格写下:周承四携二人,入暗路。
“他回去见覃九了。”王立道。
方惟神色凝重:“仓房被查,孙贵被扣,覃九若收到消息,很可能提前动手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你还替他找理由?”
“我替他算账。”王立指向墙上的空格,“覃九要反,得有兵器,得有人,得有路线。如今,他少了一批铁器,但以前运进去的还在。他收拢的亡命徒,人数也够。他唯一不确定的是,暗路两端,有阿朵的人盯着。”
方惟问:“那他会如何选?”
“看他觉得自己准备到了几成。若觉得够了,就提前动手。若觉得不够,就会加快运货,动手的时间未必会变。”
王立在纸上又画了一个问号,旁边写下四个字。
辰州知府。
他放下炭笔,望着那个问号。
“现在最大的变数,不是覃九,不是周承四,也不是京城。”
方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“是知府。”
“对。他若肯调府兵封锁暗路,覃九的运输线就断了,就能为朝廷争取到时间。他若继续装聋作哑,那一切,就只看覃九什么时候想动手了。”
阿福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……要不要再给府台送一份公文?”
王立转身,从案上取出一张空白信纸,铺开。
“公文已经送过了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私信也送过了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王立提笔蘸墨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这次给他的,不是公文,也不是私信。”
他在纸上,落下第一笔。
“是威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