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盯着时间线上最后一个空格,炭笔悬了片刻,终究没有落下。
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值夜的孙衙役隔着门喊道:“大人,钱大牛在城外拦住了一个苗寨人,说是扎木送来的急信!”
王立立即起身:“带进来。”
阿福还伏在桌边打盹,听见动静,脑袋磕在案角上,疼得倒吸一口气。
“什么急信?辰溪出事了?”
“你先把灯点亮。”
“灯已经亮着了。”
“那就把眼睛也睁开。”
阿福揉着额头爬起来,刚把灯芯挑亮,钱大牛已经领着扎木进了后堂。
扎木裤脚全是泥,肩上还挂着未干的露水。
他手里攥着一截草绳,绳上打了三个死结。
王立的目光落在草绳上:“什么时候收到的?”
钱大牛答道:“半个时辰前。我在南门外巡了一圈,回来时看见他从城墙根钻出来,差点让孙衙役当成了贼。”
孙衙役站在门边,闷声道:“他不肯走正门。”
扎木赶紧解释:“我怕,怕有人看见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现在说。”
扎木吸了口气,用不太熟练的汉话道:“阿朵说,暗路西出口,山脊上,看见烟。”
“什么烟?”
“黑烟,两柱。”
方惟从里间出来,肩上披着外衣,脸色难看。
“山里有人生火?”
扎木立刻摇头:“不是煮饭的烟,直,散得慢,烧的东西有油。第一柱起来,过半炷香,第二柱才起来。”
王立走到墙边,取下暗路地图。
“方向?”
扎木抬手在地图上比划:“西出口往北,山脊高处。猎人说,那是传信烟。”
阿福的睡意彻底没了:“覃九的人在给谁传信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王立将地图摊在案上,“猎人看见放烟的人了吗?”
“看见影子,没靠近。”扎木道,“阿朵说,山脊上有人守着,可能是覃九的人。他们看见烟以后,山外也可能有人回烟。”
方惟皱眉:“巡检兵守的是出口平地,山脊在他们视线之外。”
“所以消息才送到这里。”王立拿起那截草绳,指腹压过三个结,“三结,紧急。”
钱大牛问:“要不要让苗寨的人把放烟的抓回来?”
“不许动手。”
扎木抬起头:“若他们要下山呢?”
“盯着,记住时间、人数、方向。有人接应,也记下来。”王立看向他,“阿朵的人只负责报信,不能和覃九的人正面碰上。”
扎木迟疑道:“可若他们发现猎人?”
“先撤。”王立声音一沉,“我让你们盯路,不是让你们拿命换一根草绳。”
扎木抿了抿唇,低下头:“我带话。”
王立转向方惟:“天一亮,你去找东出口的巡检兵负责人。”
“西出口有烟,你让我去东出口?”
“东出口那边的人离山脊更近,能把消息送到两处。告诉他,出口平地的封锁不够,在附近找一两个高处设了望点,重点看山脊和东北方向。”
方惟接过地图:“你怀疑烟信会传到山外?”
“他们既然点了,就不会只为让山里的人看热闹。”
“我现在就走。”
“天没亮,城门不开。”
“我翻墙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你肩膀还没好,翻什么墙?”
“那你让我等到天亮?”
“让孙衙役送你出后门,骑我的马。”
方惟顿了顿:“你的马给我,你骑什么?”
“我又没说现在就去。”
“你留在这里等?”
“沅陵不能没人守。”
方惟盯着他片刻,把地图卷起:“你最好真是这么想。”
王立没有接话,只对扎木道:“给阿朵回信,问她两件事,烟信究竟朝哪个方向发出,山外有没有可能看见回应。若猎人有余力,沿山脊追踪一段,确认有没有接应者。”
扎木刚要点头,王立又补了一句:“只走能退的路,不能为了追烟信进入陌生山沟。”
“阿朵会安排。”
“还有,烟信若再次出现,先报次数和方向,别等查清楚才送信。”
扎木把话重复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,才收好纸条。
天亮之后,方惟带着两名差役赶往暗路东出口。
王立一夜没合眼,坐在后堂处理了两份民事诉状,又把辰州府调兵公文看了三遍。
每看一遍,他都要抬头望一眼墙上的时间线。
第二日没有回信。
第三日午后,方惟终于回来了。
他的马刚进后院,人还没下鞍,便朝后堂喊道:“王立,出来!”
阿福正在给吴小满教“买”字,听见这声,手里的木片差点掉进茶碗里。
“方先生回来了。”
王立放下判词,走到廊下:“怎么回事?”
方惟翻身下马,把缰绳交给差役:“巡检兵已经在东出口附近的小山包上设了了望点,昨日看见了烟。”
“几柱?”
“两柱,和扎木说的一样。”
“位置?”
“西出口山脊。”
王立接过他递来的简图:“方向呢?”
方惟指向图上:“烟从山里往东北发。”
阿福凑过来:“东北是哪里?”
方惟看向王立:“辰溪。”
王立的手指停在图上,半晌没有移动。
方惟低声道:“巡检兵负责人说,烟散得很快,没等到回应。他们本想派人上山查看,被我拦住了。”
“拦得对。”
“可若山外真的有人接应呢?”
“他们已经知道有人在看守暗路,再派兵上山,等于告诉他们烟信被发现了。”
方惟把马鞭往桌边一放:“辰溪方向,孙贵已经被扣,周承四进了暗路。还能接烟信的人不多。”
“信义分号的人。”
“分号已经撤了。”
“撤掉铺面,不等于撤掉所有人。”
方惟看着地图:“也可能是辰溪县衙的人。”
阿福咽了口唾沫:“何书吏?”
王立没有马上回答。
辰溪旧仓房已经封存,宋维远安排差役看守,孙贵被扣在县衙,钱三也被他下令停查。
若有人在仓房外转悠,消息传到山里并不奇怪。
奇怪的是,山里为什么要在此时向辰溪放烟。
王立取出一张窄笺,提笔写了几行字。
“给钱三。”
阿福接过信,低头看了一眼:“大人,这次要让钱主簿查什么?”
“什么也不查。”
阿福抬头。
王立将笔放下:“告诉他,最近两日注意自身安全,夜间不要单独出门。若看见辰溪城东方向有异常烟火,立即报来。”
“只看烟?”
“只看烟。”
方惟皱眉:“钱三在城里,未必看得见山脊。”
“看不见也没关系,他只要知道该问谁。”
信送出不到半日,辰溪回信便到了。
钱三的字歪歪扭扭,开头先写了一句“我没事”,后面又添了一句“你别总把我当成快死的人”。
阿福念到这里,忍不住抬眼:“要不要把这句撕掉?”
“继续念。”
“辰溪城东没有看见烟火,旧仓房那边却出了事。看守差役说,昨夜有人在围墙外转悠,刚靠近就被喝走,没看清脸。那人没有硬闯,绕墙走了一圈便离开了。”
王立伸手接过信,目光停在“绕墙走了一圈”几个字上。
方惟问:“有人试探仓房?”
“先试守卫,再试封条。”
“他想取货?”
“或者确认货还在不在。”
阿福低声道:“烟信从山里传到辰溪,辰溪的人再去看仓房。那个人是周承四派来的?”
“周承四已经进了暗路。”王立将钱三的回信压在地图旁边,“他带着扁平包裹,见过覃九之后,最可能做的事,是把仓房里的东西取走,或者让别人确认还能不能取。”
方惟沉声道:“仓房有两县差役守着,强攻动静太大。”
“所以才先试探。”
“试不成,他会放弃?”
王立抬笔,在时间线上写下两行字。
覃九使用烟信联络辰溪方向。
辰溪仓房被试探。
墨迹未干,他又在末尾补了一句。
暗路封锁有效,但覃九未放弃。
阿福看着那张越来越满的白纸,压低声音:“大人,若他取不回仓房里的兵器,接下来会做什么?”
王立没有回答,指尖在地图上从西出口移到辰溪,又落到永顺方向,最后停在那条通往山地的旧路上。
方惟等了片刻: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覃九比我想的更急。”
“急了会露出破绽。”
“急的人容易犯错。”王立抬起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可急的人,也最危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