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行考核结束后,大堂前没人敢大声说话。
六十四名考生站在院中。
有人低头看鞋尖。
有人偷偷看周夫子。
更多的人在看王立。
刚才周夫子跟他说了很多话,骂得也很多。
可这年头,有些骂不是坏事。
尤其是被周夫子骂。
郑修站在人群另一侧,脸色依旧铁青。他几次想开口,最后都咽了回去。
王立找了个石凳坐下。
方书然立刻凑过来:“王兄,你觉得你能进吗?”
王立道:“不知道。”
方书然一愣:“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?”
王立看他:“我又不是圣人。”
方书然压低声音:“你刚才辩得像要跟圣人抢饭碗。”
王立道:“不敢。圣人饭碗太硬,我牙口一般。”
旁边,卢元白低头,嘴角溢出一丝笑意。
不远处,沈明远站在松影下。
他没有与人交谈,只静静看了王立一眼。
昨日在考舍,他只是记住了王立这个名字。
今日,不同了。
周夫子看人的眼光,京中无人敢轻视。
一个族学出身、经义只算勉强的人,竟能让周夫子停步说话。
这不合规矩。
但周夫子本人,就是松山书院最大的规矩。
王立没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。
他在想经义那道空题。
疼。
是那种明知自己缺了什么,却一时补不上的无力与刺痛。
这种感觉,像是你机关算尽,却在最后关头,发现自己手里缺了一张关键的底牌。
老师没杀你。
卷子杀你。
这时,一个瘦弱考生走了过来。
正是昨日泼墨那人。
他站在王立面前,深深一揖:“王兄,昨日墨渍之事,还是要再赔个不是。”
王立抬头:“赔一次够了。再赔,倒像是我讹你。”
那人怔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在下钟云深,城东许氏书塾学生。”
王立点头:“王立。”
钟云深压低声音,神色凝重:“王兄,我昨夜想了一宿。昨日那砚台,恐怕不是意外。”
王立眼神微动:“说。”
钟云深道:“我的砚台原本摆得靠内,我入号时还特意挪过。可开考前再看,它又被移到了最边上。”
方书然耳朵立刻竖了起来:“你是说,有人故意碰瓷?”
钟云深点头,看向王立。
“或许,那场考验,本就不是冲我来的。”
“是冲着被溅到墨的人。”
院中风过,松针簌簌落下。
王立沉默了一息。
昨日他没发火,原因有三。
一,墨点没沾到正文。
二,钟云深脸色惨白,像是随时会倒下。
三,他不想在考场跟人动手。
现在想来,这书院的老狐狸,果然不白长胡子。
品行这东西,写在卷上最容易。
落到事上,才见真假。
王立道:“也可能你想多了。”
钟云深紧紧盯着他:“那王兄觉得呢?”
王立看向大堂方向。
周夫子已经不见了。
他收回视线,淡淡道:“我觉得,松山书院挺闲。”
方书然:“……”
钟云深:“……”
这评价很危险。
但细想,好像又很贴切。
半个时辰后,训导先生终于从堂内出来。
院中瞬间鸦雀无声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册。
纸页翻动的轻微声响,此刻听来格外沉重。
训导先生开口:“本次松山书院入学考核,取十五人。”
院中立刻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六十四取十五。
剩下四十九人,全都白跑一趟。
方书然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。
卢元白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钟云深默默低下了头。
王立站直了些。
十五个名额。
他经义中,策论优,品行未知。
这分数很刺激。
像一只脚踩在门槛上,另一只脚悬在深坑外。
训导先生开始念名。
“沈明远。”
无人意外。
沈明远上前一步,拱手,退回。从容不迫。
“顾崇。”
“方书然。”
方书然整个人一震,差点原地蹦起来,又被他硬生生按住。
他狂喜地看向王立,嘴巴动了动,无声地做着口型。
王立面无表情道:“牙露出来了。”
方书然立刻闭嘴,但眼里的光怎么也压不住。
名单继续。
“卢元白。”
窗边那个怕生的少年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,匆匆上前行礼。
第八个。
第九个。
第十个。
王立始终没听到自己的名字。
他脸上不动声色,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敲击了一下。
第十二个。
第十三个。
第十四个。
院中许多人的眼神已经变了。
有人等着看笑话。
一个族学庶子,策论再好又如何?
松山书院,不是靠一张嘴就能进的地方。
训导先生停顿了一下。
最后一页名册被翻开。
王立抬眼。
训导先生的目光,穿过人群,落在他身上。
“第十五名。”
“王立。”
一瞬间,院中所有目光如利箭般射来。
惊讶。
不服。
嫉妒。
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忌惮。
王立站在原地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险。
真他妈的险。
险到他都想给自己烧柱香。
墙外忽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像有什么东西激动地撞到了墙上。
紧接着,是阿福压低了嗓门却依旧穿透力极强的声音。
“进了!我家少爷进了!”
训导先生抬头看向墙边。
王立立刻道:“风声。”
方书然一脸佩服地看他:“风还会喊少爷?”
王立道:“京城的风,比较有灵性。”
墙外瞬间死寂。
名单念完,有人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。
有人站着不动,满脸不甘。
终于,一个锦衣考生走了出来。
他朝训导先生一拱手。
“先生,在下不服。”
院中顿时针落可闻。
训导先生看着他:“何处不服?”
那人朗声道:“在下经义为良,策论为中。王立经义不过中等,松山书院取士,难道不重经义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不只在下,恐怕许多人也想知道,凭什么他能进?”
这话一出,周围不少人虽低下头,却没人反驳,显然是默认了。
王立看了那人一眼。
不认识。
但这种人他熟。考试输了不找自己问题,先质疑别人凭什么赢。
训导先生还未开口,堂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。
“凭老夫选的。”
所有人猛地转头。
周夫子从堂后走出。
灰袍,旧鞋,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。
他走得不快。
可院中无人敢动。
那锦衣考生脸色变了变,还是咬牙道:“山长,学生并非质疑您,只是书院向来以经义为本。王立经义短板明显,若录他,恐难服众。”
周夫子停在台阶上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学生蒋承。”
“策论写的什么?”
蒋承忙道:“学生论有教无类,当先明尊卑,定上下,使学有所序,教有所归。”
周夫子咬了一口饼。
咽下去。
然后道:“空。”
蒋承脸一白。
周夫子道:“再说一遍,还是空。”
蒋承嘴唇颤抖:“学生引经据典……”
“典故背得多,不代表你脑子用得多。”
院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周夫子看着他:“你的经义比王立好,这没错。”
蒋承刚要松口气。
周夫子接着道:“但你的策论,从头到尾只会说尊卑上下。圣人说有教无类,你给老夫写了八百个字的有类。”
有人再也忍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蒋承脸涨成了猪肝色:“学生只是以为,规矩不可废。”
周夫子道:“规矩当然不可废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王立。
“可这小子至少知道,规矩是用来开路的,不是用来堵门的。”
王立本来安静站着看戏。
忽然被点名。
他只好拱手:“山长谬赞。”
周夫子瞥他一眼:“老夫没夸你。你经义差,字丑,卷面看得老夫眼疼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很好。
护短也不忘补刀,这老头性格很稳定。
周夫子又看向蒋承。
“书院要的是会读书的人,不是会搬书的书架。”
“背得再多,摆得再齐,没用。”
蒋承额上见了汗。
周夫子声音不高,却压得全场没人敢喘一口大气。
“你若不服,明年再来。”
“来的时候,把脑子带来。”
蒋承一躬到底,退回人群。
脸上再没半分血色。
院中,无人再问。
王立站在原地,看着台阶上的周夫子。
他穿越以来,遇到过很多人。
有人压他。
有人看戏。
有人递书。
有人偷偷给他做饼。
可像周夫子这样,当着所有人的面,直接说“人是老夫选的”,这是第一个。
这老头的护法方式很粗暴。
但该死的有效。
王立忽然觉得,这书院,或许真的能待下去。
录取仪式很快结束。
十五名新生被带去领取学袍和号牌。
学袍是青色,料子不贵,但袖口工整地绣着一圈松纹。
号牌是木制,上面刻着名字。
王立拿到自己的号牌时,指腹在上面摩挲了很久。
王立。
松山书院。
这几个字摆在一起,竟不违和。
领取处外,沈明远正好走来。
第一名。
最后一名。
两人在廊下擦肩。
沈明远停步:“王立。”
王立看他:“沈兄有何指教?”
沈明远道:“周夫子极少为人开口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语气平淡,听不出善恶。
王立把号牌收入袖中。
“多谢提醒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“帮我的人,我一向珍惜。”
沈明远看了他片刻:“希望你能在书院活得久些。”
王立道:“这话听着不像祝福。”
沈明远道:“是忠告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
王立看着他的背影。
这人真麻烦。
说话不难听,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规矩的霉味。
书院门口。
阿福已经等得望眼欲穿。
看见王立出来,他先看人,再看手。
当看到那身青色学袍时,眼泪“刷”一下就下来了。
“少爷!”
他猛地扑过来,又在半路紧急刹住。
大概是想起了这是松山书院门口,不能太丢人。
王立把学袍往他怀里一塞:“拿好。”
阿福紧紧抱住学袍,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少爷,您进了!您真进了!”
王立拍了拍他的脑袋:“行了,搞得跟我死而复生似的。”
阿福抽着鼻子:“差不多就是!”
王立瞪他。
阿福立刻改口:“小的是说,姨娘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!”
王立转身走下台阶。
“走。”
“回去告诉我娘。”
夕阳落在京城街上。
摊贩收摊,马车驶过,车轮压过青石板路,发出规律的声响。
阿福抱着学袍,走得像捧着一道圣旨。
王立走在前面,袖中的木牌温润,贴着手腕。
松山书院。
这不是终点。
这只是他从王府那口深井里,攀出来的第一块砖。
入夜。
柳姨娘听到消息后,抱着王立哭了很久。
王立身子站得僵硬,手在空中抬了两次,最后还是轻轻落下,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娘,真没什么好哭的。”
柳姨娘哭着笑:“娘是高兴。”
王立别过脸,声音有点闷:“那也别哭太久,我这衣服洗得都快发白了,经不起泪水泡。”
柳姨娘被他逗得又哭又笑,轻轻打了他一下。
王立的眼眶有点红。
他低头看着地面。
地也没什么好看的。
但总比让人看见强。
同一时间,守正堂灯火通明。
王谦坐在书案前。
王安送进来一封信。
“老爷,松山书院送来的。”
王谦拆开信封。
信纸上只有两行字。
字迹狂放,笔力却稳如山岳。
“此子若能收心,十年之内,必成大器。”
“若不能,则是天下第一祸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