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前的风,先钻的是偏院。
窗纸又破了一个小口。
夜里风一吹,纸边就响,像有人拿指甲在挠门。
阿福蹲在窗下,拿浆糊补纸。
补了半天,浆糊冻得发硬,纸却怎么也贴不上去。
他回头看王立。
“少爷,要不奴才明日去库房问问?”
王立坐在桌前抄《千字文》,头也没抬。
“问什么?”
阿福小声道:“问问冬炭,还有修窗的钱。”
王立笔尖停住。
“去年不是拨过修缮银?”
阿福背一僵。
王立抬头看他。
阿福立刻低下头,开始用指甲抠浆糊盆的边沿。
王立把笔放下。
“说。”
阿福干笑:“少爷,可能是奴才记错了。”
“你记错一次,我可以当你脑子没开封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你支支吾吾三次,就是有人把你嘴堵了。”
阿福不敢笑了。
半晌,他才道:“库房说,偏院去年冬天的修缮银早拨了。赵管事那边也说拨了。可……可咱们院里一文钱没见着。”
王立看向窗纸。
风又吹了一下。
纸边翘起来,像在替那位赵管事打招呼。
很好。
欠条自己贴墙上了。
第二日早饭更清淡。
一碗粥,两碟菜。
菜是腌萝卜和青菜梗。
柳姨娘照旧笑着,给王立夹菜。
“冬日里吃清爽些,身子轻。”
王立看着碗。
粥稀得能看见碗底那道裂纹。
他夹了一根青菜梗,咬了一口。
冷的。
柳姨娘见他不说话,忙道:“厨房忙,送来时凉了也正常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正常。”
柳姨娘松了口气。
王立又道:“再正常下去,咱们可以直接修仙了。”
柳姨娘愣住。
阿福差点把粥喷出来,又硬生生憋回去,憋得眼泪汪汪。
柳姨娘瞪他:“吃饭也没个样子。”
王立笑了笑,没再多说。
他知道柳姨娘怕。
怕他闹,怕他撞墙,怕他好不容易开始读书,又因为她惹出事来。
所以他不在饭桌上说。
他只记。
饭后,王立回偏院。
一进门,他把门关上。
“阿福。”
阿福立刻站直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之前那些账,拿出来。”
阿福一愣:“少爷,您要动手了?”
王立看他。
“你这话说得像我要带刀劫道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差不多。”
王立懒得理他。
旧书皮被掀开,里面压着一叠纸。
偏院月例。
柳姨娘院月例。
大厨房采买。
库房支取。
还有阿福这半个月新抄来的几张。
王立一张张铺开,按日期排好。
灯下,纸上的字有些歪。
但数目很清楚。
柳姨娘院本月月例迟发五日。
定例二两六钱。
实发一两八钱。
差额八钱。
冬炭定例十五斤。
未发。
菜品定例每日三荤两素中折配。
实送两素。
偏院修缮银去年冬三两。
账面已拨。
实际未见。
王立拿笔,在“八钱”两个字下,重重画了一道。
阿福看得心里发毛。
“少爷,八钱银子,不算大数。”
王立抬眼。
“对赵管事不算大数。”
他点了点纸。
“对我娘,是十几日的饭菜,是冬天一盆炭,是半夜不用披着旧衣给我盖被。”
阿福低下头。
王立继续翻采买明细。
“大厨房上月鲜鱼,账面十八文一斤。”
阿福赶紧道:“奴才问过老周。城北鱼市那阵子是十二文,还是挑好的价。”
“全府一百二十斤。”
王立在纸上写。
“一斤多六文,一百二十斤,多七百二十文。”
阿福倒吸一口凉气。
王立又抽出米价。
“粳米账上七百文一石,实际五百八十文。”
再抽炭价。
“木炭账上二百四十文一担,实际一百九十文。”
阿福喃喃道:“这不是手脚不干净……”
王立合上纸。
“这是把王府当自家钱庄了。”
阿福有点慌:“少爷,要不……交给老爷?”
王立摇头。
“现在交,赵管事会说账目繁杂,一时疏漏。太太那边再说我挑拨管事,扰乱内宅。”
阿福咬牙:“那怎么办?”
王立把纸叠好,塞进袖中。
“去问赵管事。”
阿福一怔。
“就这么问?”
“对。”
“他要是不认呢?”
王立起身。
“那就让他在账房里表演一下,什么叫死鸭子嘴硬。”
午前,王立去了大厨房。
厨房里热气蒸腾。
灶上炖着肉,案板上堆着菜。
几个婆子看见他进来,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。
从前四少爷来厨房,多半是偷嘴或找茬。
如今四少爷来厨房,大家却得先想一想自己有没有把柄。
一个胖婆子堆起笑。
“四少爷怎么来了?”
王立看着锅。
“饿了。”
胖婆子立刻夹了一块热饼递来。
王立接过,咬了一口。
“咱们府里的米,哪家铺子送?”
胖婆子随口道:“城南丰字号。”
“多少钱一石?”
“前些日子刚涨,五百八十文。”
王立点头,又问:“鱼呢?”
另一个婆子道:“城北鱼市。十二文一斤,贵的时候十三文。”
王立吃完热饼,擦了擦手。
“挺好。”
胖婆子赔笑:“四少爷还要不要?”
“不用。”
王立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你们厨房账上要是写贵了,跟你们有关系吗?”
几个婆子脸色都变了。
胖婆子连忙撇清:“四少爷,这采买价都是赵管事那边记的,我们只管做饭。”
“明白。”
王立笑了笑。
“我就问问。别怕,我今日只吃饼,不吃人。”
几个婆子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。
午后,二进院账房。
屋里算盘声响得勤。
赵管事坐在主位,白胖的脸泛着油光。他左手翻账册,右手拨算盘珠,派头十足。
门被推开。
王立走了进来。
赵管事眼皮都没抬。
“四少爷有何吩咐?”
那语气,像在赶一只不懂事的猫。
王立走到他对面,拉开椅子坐下。
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账房里所有人都抬头看他。
赵管事皱眉。
“四少爷,账房重地,不是您该待的地方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我待一会儿,你这账房会塌?”
赵管事脸一沉。
“四少爷说笑了。”
“我今日不说笑。”王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拍在桌上,“赵管事,我问三件事。”
赵管事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。
王立道:“第一,我母亲院子本月月例,府中定例二两六钱,实发一两八钱。差额八钱,在哪里?”
算盘声停了。
账房里针落可闻。
赵管事很快笑了。
“四少爷怕是听错了。府里月例都是按定例发,哪有什么差额?”
王立抬手。
“别急。你先把话说满。”
赵管事笑容淡了下去。
王立又抽出第二张纸。
“第二,大厨房上月采买鲜鱼,账面单价十八文一斤。城北鱼市行情十二文。全府上月用鱼一百二十斤,每斤多报六文,合计七百二十文。”
他把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这笔差价,又在哪里?”
记账师爷的脸白了,下意识伸手想去翻账册。
赵管事猛地瞪向他。
师爷的手僵在半空。
赵管事站了起来,声音拔高。
“四少爷,管家的事自有管家的规矩。您年纪轻,不懂账目,莫要拿几张来路不明的纸,在这里胡闹!”
王立靠在椅背上。
“说得好。”
赵管事一怔。
王立抬起第三张纸。
“第三,偏院去年冬天申请修缮银三两。账面显示已经拨付。”
他看向赵管事。
“可我院里窗户现在还漏风。赵管事,这三两银子,是糊在哪面墙上了?我好回去验收一下。”
赵管事额头渗出了汗。
账房里,再没人敢出声。
王立把三张纸叠在一起,轻轻按住。
“赵管事,你在王府做了二十年。什么账能糊弄人,什么账会死人,你比我懂。”
赵管事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。
“四少爷这是要威胁老奴?”
“错。”
王立摇头。
“我是在给你普法。”
赵管事没听懂。
王立继续道:“按大靖律,奴仆侵占主家财物,数额不大,杖责;数额累积,重责;若涉伪造账册,欺瞒主家,发卖都算轻的。”
赵管事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王立把袖中那叠厚厚的纸拿出来,放到桌上。
“这只是三项。”
他点了点那叠纸。
“三年来,柳姨娘院、偏院、大厨房、库房支取,我能对上的差额,一共七两四钱三分。”
师爷猛地抬头。
两个杂役眼睛都直了。
七两多。
对王府不是大钱。
对一个管事,却是能送命的把柄。
赵管事死死盯着那叠纸。
他不信。
可他又不敢伸手去翻。
因为他知道,这些窟窿,都是真的。
王立看着他,笑了。
“老爷知道吗?”
赵管事嘴唇哆嗦。
王立慢悠悠道:“他现在不知道。”
他把纸收回袖中。
“但我若把这些东西递到守正堂,你猜,我爹会不会想知道?”
赵管事那挺得笔直的腰,一点点弯了下去。
刚才还端着的架子,彻底塌了。
“四少爷息怒。”
他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有些账目,是下面人经手,难免疏忽。老奴这就查,这就查。”
王立站起来。
“查不查,不重要。”
赵管事忙道:“重要,重要!老奴一定查清!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我娘院子的月例、菜品、冬炭,从明日起,按定例足额送。”
赵管事连忙点头。
“是,是。”
“偏院修缮银,三日内补拨。窗户、屋顶、门轴,该修的修。”
“是。”
“少一文钱,一棵菜,一斤炭,我就带着这些纸,去找我爹。”
王立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“赵管事。”
赵管事忙抬头,像条等着挨训的狗。
“四少爷吩咐。”
王立回头看他。
“八钱银子,不多。”
赵管事赔笑:“是,是,老奴糊涂。”
王立道:“但你拿我娘八钱银子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她会把自己的饭省下来塞给我?”
赵管事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王立字字诛心。
“你克扣的是月例。”
“我记的是账。”
“我娘忍的是气。”
“这三样,你最好分清楚。”
说完,他推门出去。
阿福在外头等着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少爷,成了?”
王立往前走。
“暂时成了。”
阿福跟上来:“什么叫暂时?”
王立看向正院方向。
“狗被打疼了,会叫。”
“狗绳在别人手里,牵狗的人,自然也会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