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五日。
偏院的鸡还没叫,王立已经坐在桌前。
桌上摆着《大学》。
旁边是一本《四书章句集注》。
再旁边,是一张被墨点糟蹋得不像样的纸。
阿福端着热水进门时,脚步放得很轻。
他现在不敢大声。
少爷读书的时候,比在赌坊输光银子的时候还吓人。
王立盯着书页,嘴里念: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”
阿福把水盆放下,小声道:“少爷,您这句已经念了八遍了。”
王立没抬头:“你懂什么?”
阿福道:“奴才不懂,但奴才会数。”
王立拿笔点了点纸面:“我在想,明明德,亲民,止于至善,这三句话到底怎么串起来。”
阿福看了一眼书。
很好。
每个字都认识他。
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阿福真诚道:“少爷,要不您先吃饭?吃饱了,脑子容易串。”
王立抬头看他。
阿福立刻闭嘴。
王立低头继续写。
他已经开始啃四书,从最短的《大学》下手。
这本也最适合他这种刚从蒙学泥坑里爬出来的人。
三纲领,八条目。
明明德,亲民,止于至善。
格物,致知,诚意,正心,修身,齐家,治国,平天下。
逻辑很清楚,层级也很清楚。
王立理解起来不难。
问题是,他要把理解写成古文。
这就很要命。
他写了半页,自己读了一遍,然后沉默了。
这东西不像经义。
像用古文发朋友圈。
内容大概是:今日读《大学》,颇有感触,修身真好,大家都应该修身。
王立把纸揉成一团。
阿福吓了一跳:“少爷,怎么了?”
王立道:“我被自己蠢到了。”
阿福想安慰,又怕说错,最后憋出一句:“少爷,能发现自己蠢,已经比以前强很多了。”
王立看他。
阿福转身就走:“奴才去看看粥凉没凉。”
王立把纸团丢进篓里,重新铺纸。
古文难。
难也得写。
别人十年寒窗,他一个月起步。
不拼命,拿什么追?
拿嘴吗?
嘴又不能替他进考场。
到了族学,孙先生布置了一道课后题。
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。”
孙先生站在案前,戒尺敲了敲书页。
“此题最浅,也最深。诸位各写一篇,明日交来。”
学堂里不少人神色轻松。
这题太熟了,蒙学时写过,族学里也讲过,随便翻两句旧文,都能凑出一篇。
陈玉堂低头研墨,神色平静。
他提笔很快,开篇便是“夫学者,圣贤之阶也”。
王松偷看了一眼,低声感叹:“玉堂兄这手字,还是稳。”
他说完,又赶紧看向后排。
王立没理他。
王立正盯着题目发呆。
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。
别人都写学习为什么快乐。
可王立第一反应是——谁说学习一定快乐?
他这几天背书背到想骂孔子,写字写到手腕发酸。
要不是为了柳姨娘,为了偏院那碗能照见人脸的白粥,他早就把笔扔了。
快乐?
快乐个锤子。
可他又确实没停。
为什么?
因为他有想要的东西。
想把柳姨娘从低眉顺眼里拉出来。
想让赵管事那种人低头认账。
想进松山书院。
想有一天站在所有人面前,不靠吵架,也能让他们闭嘴。
王立提笔。
字还是歪,但下笔比从前稳了些。
“学而时习之,所以说者,非学本易乐也。人无志,则学为苦役;人有志,则苦亦可受。说者,志得其路也。故学之前,先立其志。无志而学,虽日诵千言,心如负石;有志而学,虽夜灯残油,亦觉可行。”
三百来字。
写完后,他看了一遍。
文采一般,字也一般。
但比朋友圈强。
至少像个能发在读书群里求批改的东西。
第二日交上去后,孙先生批卷批到王立这一份时,停了很久。
他先看字,眉头皱了。
再看内容,眉头松了些。
又看了一遍。
学堂里安静得很。
王松伸长脖子。
陈玉堂也抬了眼。
孙先生提笔,在卷尾写下四个字。
角度尚可。
卷子发回来时,王立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足足三息。
阿福在门外探头:“少爷,先生写什么了?”
王立把卷子一合,神色淡淡。
“没什么。”
阿福不信:“奴才看见先生写字了。”
王立道:“角度尚可。”
阿福一喜:“这是不是夸您?”
王立咳了一声:“读书人的事,不能说夸。”
“那说什么?”
“客观肯定。”
阿福点头:“哦,先生客观夸您了。”
王立抬手。
阿福缩头。
王立却没真打他。
他把卷子收进书里,嘴角压了压,没压住。
尚可。
这两个字,在别人那里也许不算什么。
但在他这里,等同于开荒地里长出了第一棵苗。
小。
但活了。
夜里,偏院油灯亮着。
王立一边抄《千字文》,一边背《大学》。
阿福坐在旁边,抱着十个新字,一张脸皱成了苦瓜。
“少爷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真要考松山书院?”
“嗯。”
阿福看着他:“那地方出过三个状元,十二个进士。听说门口的石阶都比族学先生有学问。”
王立笔尖一顿:“石阶有学问,那你明天去拜它为师。”
阿福委屈:“奴才是说,那地方全是天才去的。”
王立继续写字:“我去不了天才的行列。”
阿福刚要松口气。
王立道:“但我可以去搅局。”
阿福愣住:“搅什么?”
王立道:“他们要是只收天才,我就让他们看看,废物爬起来有多碍眼。”
阿福张了张嘴。
半晌,他低头看自己的十个字。
忽然觉得,这字也不是不能认。
夜更深了。
阿福撑不住,靠在门边打盹。
王立还在写。
写到最后,他眼皮越来越沉,笔还握在手里,人已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。
油灯的光很小。
书页摊开,半边压在他脸下。
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柳姨娘披着旧衣,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喊他,只是走进去,把王立手里的笔轻轻拿开。
笔尖沾着墨,蹭到了他的手指。
柳姨娘拿帕子一点点擦干净。
桌上全是纸,有写废的,有抄好的。
有一张卷子,被他压在书下,只露出四个字。
角度尚可。
柳姨娘看不太懂。
但她知道,那是先生写的。
她抬手,想摸摸王立的头,手却停在半空。
片刻后,她从旁边拿来一件外衣,轻轻披在他肩上。
灯芯被她拨暗了些。
砚台也被她盖好。
她退到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立睡得很沉,眉头却还皱着,不知在梦里跟谁较劲。
柳姨娘抬手捂住嘴。
眼泪落下来,没有声音。
第二日清晨,王立醒来时,脖子差点断了。
他坐起身,外衣从肩上滑下。
桌面被收拾过,墨砚干净,废纸也理成一叠。
王立看着那件外衣,没动。
过了片刻,他把外衣叠好,放到一边。
阿福敲门进来。
“少爷,该去族学了。”
王立忽然道:“阿福。”
阿福一怔:“少爷?”
王立看着桌上的书。
“我要是考不上功名,你打我。”
阿福脸都白了:“小的哪敢!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阿福立刻改口:“要不……小的先口头打?”
王立拿起书:“那你还是闭嘴磨墨吧。”
阿福松了口气。
这活熟。
比打少爷安全。
去族学的路上,要经过正院旁的长廊。
廊下挂着新换的纱灯。
王立刚转过弯,迎面便遇见一人。
锦缎长衫,玉带束腰。
眉眼与王谦有几分像,只是眼尾更冷。
王恪。
王家嫡次子。
二十岁。
正在备乡试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,手里捧着书匣。
王立停步,行礼。
“二哥。”
王恪脚步也停了。
他上下打量王立,目光落在王立手上的墨渍,又扫过他眼下的青黑。
王恪笑了一声。
“四弟最近倒是忙。”
王立道:“读书。”
“读书?”
王恪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。
“听说你在族学闹了一场,揭了陈玉堂的短。怎么,出了风头,便真以为自己能做读书人了?”
阿福在后头低下头,身子都矮了半截。
他已经开始替二少爷担心了。
王立却没有开炮。
他只是站直了些。
“二哥说笑了。读书人不是以为出来的,是读出来的。”
王恪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四弟,你什么底子,自己不清楚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从前斗鸡走狗,月考垫底。如今忽然翻几页书,抄几个字,便想追上大哥和我?”
王立没说话。
王恪声音压低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
“庶子有庶子的过法。往后父亲分你一份产业,你安安分分过日子,也算体面。”
“科举这条路,不是给你这种人走的。”
廊下安静。
阿福手心都出了汗,大气不敢喘。
王立看着他。
然后笑了笑。
“二哥说得也有道理。”
王恪一怔。
王立继续道:“四弟底子差,读得晚,字也难看。现在想追大哥和二哥,确实不容易。”
王恪眉头松了些。
可下一刻,王立又道:“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。”
“别人越说我不行,我越想试试。”
王恪眼神一冷。
王立语气平稳。
“二哥放心,我现在追不上你。”
“毕竟二哥读了十几年,我才读一个月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万一呢?”
王恪盯着他。
王立拱手,礼数周全。
“万一哪天四弟追上了,二哥别太惊讶。”
王恪脸上的笑意僵住了,像是吞了颗石子,不上不下。
眼前这个庶弟,没有像从前一样粗声顶撞,也没有胡搅蛮缠。
他站得很稳,话也说得很轻。
可这不重的话,却像根软刺,扎得王恪心头发堵。
王恪冷哼一声。
“狂妄。”
王立点头:“二哥骂得准。”
王恪被噎了一下。
他甩袖就走。
两个小厮赶紧跟上。
王立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阿福凑近,小声道:“少爷,您刚才怎么没怼他?”
王立道:“怼什么?”
阿福道:“他说得那么难听。”
王立收回目光:“现在怼赢了,也只是嘴赢。”
阿福一愣。
王立往族学走。
“等我真追上他,再怼。”
阿福想了想。
“那时候怼起来,是不是更疼?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你最近长进很快。”
阿福嘿嘿一笑。
王立又道:“所以今晚加十个字。”
阿福笑容没了。
另一边。
王恪回到自己的院子。
院中竹影整齐,书房门口摆着一盆兰草。
他进门后,把书匣放在案上。
小厮刚要退下。
王恪忽然开口:“站住。”
小厮忙道:“二少爷?”
王恪坐下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去打听打听。”
“老四最近每日读书到几时,读的什么书,见过什么人。”
小厮一愣。
“二少爷不是说四少爷成不了气候吗?”
王恪抬眼。
小厮立刻低头。
王恪看向窗外,声音很淡。
“成不成气候,是我的事。”
“他在做什么,我要知道。”
小厮忙应:“是。”
人退下后,书房安静下来。
王恪拿起书,却半天没翻页。
廊下那句“万一呢”,还在耳边。
他皱了皱眉。
一个庶子。
一个从前连《大学》都背不顺的废物。
凭什么让他觉得不踏实?
王恪把书重重放下。
“王立。”
“你最好只是嘴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