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。
族学最后一排的桌角,被王立磨出了一道浅痕。
不是刀磨的。
是他天天拿笔杆磕出来的。
阿福第一次发现,自家少爷认真起来,比闹事还吓人。
天不亮起床。
洗脸时背《千字文》。
吃饭时认《百家姓》。
去族学路上,嘴里还念着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。
阿福跟在后头,听得头皮发紧。
“少爷,您再背下去,奴才做梦都要梦见宇宙洪荒了。”
王立没回头。
“那挺好,说明你终于开始接触文化了。”
阿福:“……”
文化这东西,听着就不像好人。
族学里,王立照旧坐最后一排。
不同的是,他桌上多了几本书。
《三字经》翻旧了。
《百家姓》边角卷了。
《千“字文》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小字。
王泽送的那本《幼学琼林》,也被他夹了不少纸条。
王松有次路过,忍不住看了一眼。
纸条上写着:“此处要背。此处不懂。此处像废话但可能会考。”
王松看完,沉默了半天。
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四弟,你读书读得挺实在。”
王立抬头:“你是夸我,还是骂我?”
王松立刻道:“夸,纯夸。”
自从陈玉堂那事之后,王松学会了一件事。
跟王立说话,先保命,再表达。
孙先生进来时,看见王立正在抄字。
他脚步停了一下。
以前王立在最后一排,不是在睡觉,就是在看窗外的鸟。
如今倒好。
鸟飞过去三只,他头都不抬。
孙先生把书放下。
“今日讲《大学》。”
众人起身行礼。
读书声很快响起。
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……”
王立跟着念。
念得不算流畅。
但每个字都咬得很认真。
孙先生讲课的法子很简单。
读一遍。
跟一遍。
背下来。
再默写。
王立听了三天,心里直摇头。
这不是教学。
这是人形复读机培训。
孙先生讲到“致知在格物”时,王立终于忍不住抬手。
孙先生看见他抬手,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四少爷,有何事?”
王立站起来。
“先生,学生有一问。”
学堂里瞬间安静。
王松把笔放下。
陈玉堂也抬了眼。
半个月了。
王立没开炮。
大家差点忘了这人嘴里是带火药的。
孙先生皱眉:“问。”
王立道:“书上说,致知在格物。学生想问,格的是什么物?致的又是什么知?”
孙先生一顿。
王立接着道:“若只是把句子背下来,却不知道怎么用,考试时能写,做人时怎么做?”
学堂里更静。
这问题不算挑衅。
但很麻烦。
因为它问到了骨头里。
孙先生捋了捋胡须。
“圣贤之言,需自行体悟。”
王立等了一会儿。
没等到下文。
他问:“就这?”
孙先生脸色一沉。
王立立刻低头:“学生失言。”
他坐下。
阿福在门外捂住胸口。
还好。
少爷现在会刹车了。
虽然刹得像马车撞墙。
孙先生继续讲课。
王立低头看着书页。
自行体悟。
这四个字很万能。
听不懂,体悟。
问不明白,体悟。
考不上,也能说你悟性不够。
真是教育界祖传甩锅术。
他没有再问。
不是怕孙先生。
而是问了也没用,这族学,已经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了。
散学后,别人陆续走了。
王立还坐在角落里抄字。
陈玉堂从前排收拾书册。
他已经抄完了五百遍罚写,重新回到课堂。
但座位旁边少了很多人。
以前围着他问功课的,如今宁可自己翻书,也不愿凑过去。
陈玉堂经过后排时,脚步慢了一下。
王立没抬头。
笔尖在纸上慢慢走。
一笔。
一画。
丑。
但比半个月前像字了。
陈玉堂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这样读,来不及。”
王立停笔。
抬头。
陈玉堂脸色不太自然。
“松山书院下月招人。你若想去,以现在的底子,很难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你在提醒我?”
陈玉堂冷声道:“我只是怕你到时候考得太难看,丢王家的脸。”
王立点点头。
“懂了。关心我,但嘴硬。”
陈玉堂脸一黑。
“谁关心你?”
王立低头继续写。
“行,你路过放屁,刚好有信息量。”
陈玉堂甩袖就走。
王松在旁边憋得脸都红了。
王立看他。
王松立刻低头:“我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王立懒得理他。
松山书院。
这四个字,他这半个月想了不止一次。
族学藏书室有注疏。
但规矩很讨厌。
月考前五名才能进去。
王立现在别说前五。
他能不能甩掉倒数第一,都要看王松当天发挥。
晚上回到偏院。
油灯刚点上,王立就翻开《论语》。
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……”
字面意思他懂。
十五岁立志学习,三十岁立身,四十岁不迷惑。
问题是,为什么这么分?
“志于学”的学,是学问,还是做人?
“三十而立”的立,是立业,还是立身?
他盯着那几行字,越看越烦。
没有注疏,很多地方只能瞎猜。
瞎猜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猜错了还觉得自己很有道理。
这是学术版作死。
王立把书合上。
“阿福。”
阿福正在旁边认字,认得五官都快散架了。
“少爷?”
“去打听,京城哪里能借到四书注疏。”
阿福松了口气。
终于不用认字了。
“奴才这就去。”
半个时辰后,阿福回来。
脸色不太好。
“少爷,打听清楚了。书坊有卖,贵。旧书摊也有,但不全。最全的是松山书院藏书楼。”
王立抬头:“能进?”
阿福摇头:“只给书院学生进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阿福又道:“不过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松山书院下月招新生。听说周夫子定的规矩,有教无类,不看出身,只看资质和品性。”
王立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不看出身?”
“说是这么说。”
阿福顿了顿,声音小了些,“但考核很难。好多秀才都被刷下来。少爷您现在……”
王立看他。
阿福立刻改口:“您现在潜力很大。”
王立冷笑。
“潜力大,就是现在很菜的礼貌说法。”
阿福没敢接。
王立低头看书。
“试试。”
阿福一愣。
“少爷真要考松山书院?”
“难道等它主动派轿子来请我?”
阿福想了想。
“那也不是不行。少爷可以先做梦。”
王立拿起书。
阿福飞快后退。
第二天一早,王立去了柳姨娘院里。
柳姨娘正在缝衣。
针脚细,布却旧。
王立坐下后,半天没开口。
柳姨娘看出不对,放下针线。
“立儿,怎么了?”
王立咳了一声。
“娘,我想买几本书。”
柳姨娘笑了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
她起身进里屋。
不多时,拿出一个旧布包。
布包打开,里面是几块碎银,还有一串铜钱。
柳姨娘一块一块数。
“一两。”
“二两。”
“这里还有些散的,凑起来三两。”
王立看着那些银子。
有些银角子边缘发黑,被摩挲得温润。
这不是闲钱,是柳姨娘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体己。
王立伸手,只拿了二两。
“够了。”
柳姨娘把剩下的也推过去。
“都拿着。”
“娘,我用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买书不能省。”
柳姨娘把银子塞进他手里,“娘用不上钱。”
王立看着她。
柳姨娘轻声道:“娘有你就行。”
王立低头,把银子收好。
他怕自己抬头。
一抬头,嘴就硬不住了。
片刻后,他道:“等我考上功名,给你买一屋子书。”
柳姨娘愣了下。
王立补道:“当然,主要是为了显得咱们有文化。”
柳姨娘笑了。
“好,娘等着。”
京城最大的书坊在文昌街。
门脸不大,里面却深。
架上摆满经史子集,空气里有纸墨味。
王立一进去,就感觉钱包在发抖。
阿福跟在身后,小声道:“少爷,咱们挑便宜的。”
王立道:“读书人的事,能叫便宜吗?”
阿福看了一眼标价。
“三两六钱。”
王立沉默了。
片刻后,他把书放回去。
“这叫不合适。”
阿福:“……”
少爷的骨气,按银子浮动。
王立转到里侧书架前,终于看见一本《四书章句集注》。
他刚要伸手,旁边也有一只手伸过来。
那手很瘦,指腹有厚茧,袖口洗得发白。
对方立刻收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公子先请。”
王立转头。
是个年轻读书人。
二十不到,旧袍干净,鞋边有补痕,怀里抱着一本翻旧的书。
他看向那本注疏的眼神,很舍不得。
王立拿起书,翻了翻。
“你也想买?”
年轻人脸上有些窘,却没有躲。
“在下只是看看。”
王立看了眼书价。
八钱银子。
不算天价。
但对有些人来说,是一月饭钱。
“读书人?”
年轻人拱手。
“在下赵怀安,城南胡秀才门下,准备县试。”
赵怀安。
王立听过这个名字。
城南卖豆腐那家的儿子。
寒门里出了名的刻苦。
据说白天帮家里磨豆腐,晚上借灯读书。
这配置,很主角。
可惜遇见了他。
王立把书合上。
“掌柜,这本还有没有?”
掌柜从柜后抬头:“有,两本。”
“都要了。”
阿福眼睛瞬间瞪圆。
“少爷!”
王立没看他。
付钱时,他的手很稳。
心在滴血。
但不能让钱看出来。
掌柜包好两本书。
王立拿起一本,塞到赵怀安怀里。
赵怀安怔住。
“不行,这太贵了。”
王立道:“借你的。”
赵怀安连忙摇头:“在下与公子素不相识,不能受此重物。”
王立看他。
“我说送你了吗?”
赵怀安一顿。
王立道:“看完还我。若是弄坏,照价赔。若是不还,我去你家豆腐摊堵你。”
赵怀an张了张嘴。
阿福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少爷,您这不像借书,像放债。”
王立瞥他。
阿福闭嘴。
赵怀安抱着书,低头看了很久。
然后后退一步,郑重行礼。
“多谢公子。”
王立摆手,转身往外走。
赵怀安忙问:“敢问公子高姓?”
王立头也不回。
“王立。”
“记着还书。”
出了书坊,阿福憋了一路,终于忍不住。
“少爷,咱们银子不多了。”
王立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买两本?”
“这叫投资。”
阿福茫然:“投什么?”
王立想了想。
“投一个以后可能帮我吵架的人。”
阿福认真道:“少爷,您还需要帮手?”
王立停步。
“我当然需要。”
阿福刚要感动。
王立又道:“不然所有架都我一个人吵,多累。”
阿福:“……”
另一边,城南小巷。
赵怀安抱着书回到家。
院子里摆着磨盘,豆香还没散。
赵父正在擦豆腐板,看见儿子手里的包书纸,愣了。
“怀安,你买书了?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不是买的,是一位王公子借我的。”
赵父搓了搓手,没敢碰。
“贵吧?”
赵怀安点头。
“很贵。”
屋里灯火昏黄。
赵怀安把书放到桌上,小心翻开。
扉页上有一行字。
字写得很丑。
丑得坦荡。
“看完记得还,否则后果自负。”
赵怀安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赵母在旁边问:“笑什么?”
赵怀安合上书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只是觉得这位王公子,很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