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族学的消息传得比早饭还快。
陈玉堂罚抄经文五百遍。
下月月考,禁考。
孙先生亲自宣布的。
学堂里当时安静得很。
没人笑,也没人敢看陈玉堂。
五百遍不算轻,也不算重。
真正重的,是“抄袭”两个字,被先生盖了章。
陈玉堂坐在前排,面前摊着纸,笔尖落下,一笔一画都很稳。
稳得有些僵硬。
王立进门时,刚好从他座旁经过。
两人目光撞了一下。
陈玉堂眼里有火。
还有一口咽不下去的气。
王立停都没停。
他现在不想多说。
再说一句,就显得自己像专门来验收战果的反派。
虽然他确实有点想。
王松坐在侧边,正跟人低声说话。
一看见王立过来,他立刻闭嘴,把头低下去,假装整理书角。
书角快被他捻秃了。
王立瞥了他一眼。
王松脖子一缩。
王立坐到最后一排,把书拿出来。
学堂里很快又有了声音。
但那些声音都绕着他走。
以前是嘲笑。
现在是避让。
这感觉很微妙。
王立翻开《千字文》,心里冒出一句话。
让人怕,果然比让人喜欢管用。
不过,只让人怕也不够。
得让人服。
不然别人嘴上闭了,心里还得骂你。
这不行。
骂人这种事,得他来。
孙先生进来后,先看了一眼陈玉堂,又看了一眼王立。
最后什么也没说,开始讲课。
今日讲《大学》。
“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。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。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。”
孙先生手中戒尺轻轻点在书页上。
“修身,在正心。”
学堂里没人敢走神。
孙先生继续道:“所谓正心者,不可有忿懥,不可有恐惧,不可有好乐,不可有忧患。心有所偏,则身不修。”
说到这里,他抬头,看向最后一排。
王立也抬头。
孙先生道:“诸位读书,先要学会收心。口舌之胜,终归不是大道。”
这话不是点名。
但就差把王立的名字写在戒尺上了。
王立低头,翻了一页书。
先生这话,他听懂了。
翻译一下就是:你小子少怼两句,多读点书。
很合理。
就是不太好听。
下课后,众人散开。
王立没走。
他蹲在院中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《千字文》,嘴里小声背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……”
蹲着背书,这法子不错。
坐着容易困。
站着容易累。
蹲着最合适。
一旦走神,腿先提醒你怎么做人。
阿福站在不远处,看得表情复杂。
“四少爷这读书法子,挺接地气。”
王立抬头:“你再多评价一句,我让你一起接地气。”
阿福立刻闭嘴。
这时,有人慢吞吞走过来。
脚步很轻。
王立抬眼,看见一个瘦瘦的少年,怀里抱着一本书。
王泽。
王家旁支子弟,十五岁,成绩中等,平日不冒头,也不惹事。
属于扔到人堆里,先生点名都要想一想的那种。
王泽走到王立面前,脸先红了。
“四……四哥。”
王立看他:“有事?”
王泽把怀里的书递过来。
“这本《幼学琼林》,我从前用过。四哥若是不嫌旧,可以拿去看。”
王立看着那本书,没有立刻接。
王泽更紧张了。
“我、我不是说四哥不会……就是我看四哥近日在补基础。”
王立眉头一挑。
“谁说我在补基础?”
王泽一愣。
王立接过书,翻了两页,嘴硬得很自然:“我这是温故知新。”
王泽怯怯点头:“哦,温故知新。”
他说得太认真。
认真到王立都不好意思继续装。
《幼学琼林》确实是好东西。
天文地理,人物制度,婚丧礼俗,典故称谓,都是入门需要的常识。
对别人来说是蒙学读物。
对王立来说,是救命地图。
王立合上书:“谢了。”
王泽忙摆手:“不用,不用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以后有人欺负你,报我名字。”
王泽吓了一跳:“四哥,我没惹事。”
王立道:“我知道。你这性子,一看就是事来惹你。”
王泽张了张嘴,最后小声道:“四哥说话真准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这孩子夸人方式很朴素。
但善意是真的。
王立把书塞进怀里。
这份人情,他记下了。
另一边,守正堂。
王谦刚从衙门回来,外袍还没换,幕僚陆先生便进了书房。
陆先生五十上下,须发半白,做事稳妥,跟了王谦多年。
他把一份文书放到案上。
“东翁,礼部那边的差事已经理顺。尚书一事,近来风声不错。”
王谦点头。
陆先生却没走。
王谦看他:“还有事?”
陆先生道:“四公子那边,外头有些议论。”
王谦脸色一沉。
“又闹出什么?”
陆先生道:“族学之事传出去后,有人说礼部侍郎家的庶子好斗不逊,专爱揭人短处。”
王谦冷哼:“这个逆子。”
陆先生停了停,又道:“不过老朽倒觉得,四公子这次虽鲁莽,却不是胡闹。”
王谦看向他。
陆先生道:“他指证陈玉堂,先有旧文集,后有折角,再有原卷对照。话虽尖锐,证据却稳。若换个场合,此事可称有理有据。”
王谦没有接话。
陆先生继续道:“四公子从前只会花钱生事,如今像是换了个人。东翁不觉得奇怪?”
王谦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。
“人总会变。”
陆先生笑了笑:“变得这样快,不多见。”
王谦看向案角。
那里压着一张卷子。
字丑得无法忽视。
王谦收回目光:“盯着他。别让他再闹出笑话。”
陆先生拱手:“是。”
他走后,书房安静下来。
王谦打开抽屉,把那张卷子拿出来。
“礼者,束己也,非压人也。”
他看了片刻,又合上。
“歪理。”
说完,却没丢。
夜里,偏院灯亮。
王立把《幼学琼林》摊在桌上,旁边放着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。
四本书排开。
阵仗很大。
水平很低。
王立拿笔在纸上写下计划。
一月,三字经,百家姓,千字文。
二月,幼学琼林,增广贤文。
三月,四书入门。
阿福站在旁边,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少爷,您这字……”
王立抬眼。
阿福立刻道:“很有计划。”
王立继续写。
他很清楚。
自己没有十年寒窗。
也没有名师启蒙。
他只能把时间压扁,把自己往死里用。
别人一天读三页,他读十页。
别人错一遍,他错十遍。
反正他前世跟人对线三天三夜都能撑到猝死。
熬学习,未必不能熬。
阿福磨着墨,磨了半天,忽然问:“少爷,您为什么突然这么想读书?”
王立笔停了一下。
阿福低声道:“以前您说,读书没用,不如去赌坊看人押大小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王立看着纸上的墨迹。
“因为我发现,在这个世界,不读书的人,连挨欺负都没资格反抗。”
阿福愣住。
王立道:“我娘被克扣用度,被人冷眼,被婆子当面刺话。她不能掀桌,不能告状,不能喊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把笔搁下。
“因为她没依靠。”
阿福低下头。
王立的声音沉了下去:“我以前不是东西。她护了我这么多年,现在该换我护她了。”
油灯跳了一下。
阿福抬手擦了擦眼角。
“少爷,小的虽然笨,但小的愿意陪少爷读书。”
王立看他。
阿福吸了吸鼻子:“您认不得的字,小的也认不得。但小的能帮您磨墨。”
王立低头看了看砚台。
“你管这叫墨?”
阿福一僵。
王立道:“泥汤子都比它清白。”
阿福刚泛起来的感动,当场摔了个稀碎。
“少爷,您就不能让我多感动一会儿?”
王立重新拿笔:“感动不能识字,磨。”
阿福咬牙:“磨就磨。”
他低头继续磨墨,砚台里磨墨的声音,重了几分。
偏院很破。
窗纸漏风,桌腿不平,灯油也不多。
可这一夜,屋里没赌坊的吵闹,没原身的荒唐,只有翻书声和墨条磨过砚面的声音。
临睡前,王立吹灭油灯。
屋里黑下来。
阿福抱着书,靠在门边打盹。
王立躺在床上,却没睡。
族学不够。
孙先生教的是正课,不会为他一个倒数第一重开蒙学。
更何况,族学里人情太多。
陈玉堂这事,只是一个开始。
他需要更好的老师。
更硬的门槛。
更大的台子。
王立闭着眼,脑子里浮出四个字。
松山书院。
京城名院。
山长周夫子,曾是天下闻名的大儒,连王谦提起他,也要称一句先生。
但松山书院不收纨绔。
尤其不收他这种名声在外、字丑在内的纨绔。
王立翻了个身。
“不收我?”
他低声道:“那我就先变成他们不能不收的人。”
话说完,他又睁开眼。
不过在那之前,还有一件事。
赵管事。
他娘的粥不能再稀了。
同一夜。
王府外院,赵管事屋里还亮着灯。
桌上摆着酒,一碟花生,一本账册。
赵管事哼着小曲,拨了拨算盘珠。
“柳姨娘院里人少,减些用度,谁还能说什么?”
他夹起一粒花生,丢进嘴里。
“庶子就是庶子,闹得再凶,也翻不出府墙。”
算盘珠噼啪响。
窗外风过,灯影晃了晃。
赵管事低头,在账册上添了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