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学的钟声一响,族学里的人没像往常那样散开。
不少目光都往最后一排飘。
王立把破书塞进怀里,抬头扫了一圈。
那些目光又齐齐收了回去。
阿福在门口等着,脸色比考砸的人还难看。
“少爷,老爷那边的人还在外头候着。”
王立站起身,拍了拍衣袖。
王松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四弟,老爷找你,八成是为了昨日的事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很关心我?”
王松立刻后退一步。
“也不是很关心。就是想提前知道你挨几板子。”
王立点点头:“放心。真挨板子,我第一个喊你来观礼。”
王松脸一僵。
旁边有人憋笑。
王立出了族学。
王安站在院门外。
他是王谦身边的长随,四十来岁,脸上没什么表情,做事一向稳。
“四少爷,老爷在书房等您。”
王立拱手:“有劳王叔。”
王安的目光在王立身上多停了一瞬。
以前四少爷见了他,不是装没看见,就是随口喊一声“王安”。
今日竟然喊王叔。
这太阳确实没从西边升起。
但也差不多了。
王安点头:“四少爷请。”
一路往外走,府里下人远远避开。
有人低头扫地,扫了半天还是那一块砖。
有人端着茶盘,脚步慢得像在给蜗牛送终。
阿福跟在后面,嘴没停过。
“少爷,老爷脾气大,您今日千万——千万——”
王立头也不回:“千万什么?”
阿福咬牙:“千万别怼老爷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阿福更慌了。
少爷不说话,比说话吓人。
走到书房外,王安停步。
“老爷在里面。”
阿福立刻站到廊下,双手揪着衣角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抖什么?”
阿福小声道:“奴才替少爷提前害怕。”
王立道:“有这份心,不如替我提前认十个字。”
阿福闭嘴了。
王立整理衣冠,抬手叩门。
“进。”
一个字。
冷,硬,规矩。
王立推门进去。
书房很大。
正中挂着一块匾。
守正堂。
三个字端端正正,笔画像尺子量出来的。
墙边书架排满经史典籍,案上摆着砚台、笔架、奏疏。窗下有一盆松,修得整齐,连多余的枝都没有。
这屋子不像书房。
像规矩成了精,在这里安了家。
王谦坐在案后。
五十岁上下,青衫,长须,背脊笔直。
他没有穿官服。
可王立一进门,还是觉得自己像进了衙门。
王立上前行礼。
“儿子见过父亲。”
王谦没叫起。
王立就这么弯着腰。
半盏茶过去。
屋里只有纸页翻动声。
王立盯着地面,心里叹气。
古代父亲训儿子,开局先上沉默控制。
这要放现代,属于高压沟通,得写进家庭关系案例。
门外,阿福急得脚尖都快抠出一座偏院。
终于,王谦放下手里的书。
“族学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王立道:“是。”
王谦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自己做得很好?”
王立没有立刻答。
这个问题不能抢答。
抢错了就是送人头。
王谦声音不高。
“陈玉堂抄袭,自有先生处置。你若发现端倪,大可私下告知孙先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你偏要当众揭破,让同族子弟下不来台。”
“王立,你图什么?”
王立眼睫动了一下。
这话比张氏高明。
张氏只问体面。
王谦问的是心。
王谦继续道:“图一时痛快?图众人看你出风头?图让人知道你嘴皮子厉害?”
王立仍低着头。
王谦眉头一压。
“你读书不成,名声不好,如今好不容易肯进学,便该收敛锋芒。君子处世,当留三分余地。把人逼到墙角,不是本事。”
王立慢慢直起些。
“父亲教训得是。”
王谦看着他。
“真知道错了?”
王立道:“儿子知道,昨日当众揭破,确实不够温和。”
门外阿福眼睛都瞪大了。
少爷认错了?
完了。
这比挨打还吓人。
王谦也停了一下。
王立接着道:“但儿子想问父亲一句。”
王谦脸色顿时沉下去。
“说。”
王立抬头。
“若儿子私下禀报孙先生,孙先生会查吗?”
书房静了。
王谦眯了眯眼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王立语气平稳。
“陈玉堂是族学第一。文章常被先生夸奖,字写得好,经义也熟。儿子是谁?倒数第一,字写得像被狗踩过,名声还不干净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“儿子若私下去说,陈玉堂抄了文章。父亲觉得,孙先生第一反应是查证,还是觉得儿子嫉妒?”
王谦没有说话。
王立继续道:“如果孙先生不查,陈玉堂会不会提前把书处理掉?折角那页会不会被抹平?上月卷子会不会找不到?”
王谦放在案上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王立道:“到那时,儿子没有证据,只剩一张嘴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而儿子这张嘴,在府里不值钱。”
这句话落下。
王谦的脸色变了变。
王立低下头:“父亲说儿子图痛快,儿子不否认。儿子确实痛快。”
“被人踩久了,能踩回去,谁不痛快?”
王谦眼神一冷。
王立却没退。
“但儿子更图一个公道。”
书房里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案上纸角轻轻翻起。
王立看着王谦。
“体面的法子,儿子也想用。可体面的法子,要有人听才有用。”
“儿子这样的庶子,私下说,没人听。当众说,摆证据,堵退路,才有人听。”
他拱手。
“父亲觉得儿子不该这么做。儿子听训。”
“但若再来一次,儿子还是会当众说。”
王谦猛地拍案。
“放肆!”
门外阿福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王安看了他一眼。
阿福立刻扶住廊柱,假装自己在研究柱子。
书房内。
王立低头不语。
王谦盯着他,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“你如今倒是会讲道理了。”
王立道:“儿子不敢。”
王谦冷笑。
“你还有不敢的?”
王立很想说有,比如不敢看繁体字太多的书。
但他忍住了。
此刻开玩笑,容易被亲爹送走。
王谦站起身,绕过书案。
他走到王立面前。
父子二人离得很近。
王谦比王立高半头,气势压下来,像一道门槛。
“王立,你记住。”
“嘴上占理,不是真本事。”
“你今日能抓陈玉堂一个错处,明日呢?后日呢?难道你一辈子靠挑别人毛病活着?”
王立嘴唇动了动。
王谦声音更重。
“我王谦的儿子,可以才学浅,可以起步晚,可以笨。”
“但不能只会逞口舌。”
王立抬眼。
王谦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有本事,你用文章压人。用经义压人。用科举功名压人。”
“别用嘴。”
这几句话,比刚才那一拍桌还重。
王立没有反驳。
因为王谦说得对。
这很烦。
他讨厌别人说得对,尤其讨厌自己还没法怼回去。
王谦走回案后,拿起一张纸。
王立眼角一扫。
是他的月考卷。
那字丑得很有辨识度。
不用署名都知道是谁的。
王谦把卷子往案上一放。
“帖经漏字。”
“墨义浮浅。”
“策论有几句歪理。”
“字更不用说。”
他抬头。
“你自己看得懂吗?”
王立沉默片刻。
“有时候看得懂。”
王谦脸一黑。
门外阿福把脸埋得更低。
少爷啊。
这是能实话实说的时候吗?
王谦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情绪已经平复。
“从今日起,每日抄《千字文》三页。五日后送来给我看。”
王立一怔。
王谦道:“怎么,不愿意?”
王立立刻道:“愿意。”
王谦冷哼:“别答得这么快。写不好,重抄。”
王立想了想,问:“父亲,若儿子写得实在慢……”
王谦看他。
“你想讨价还价?”
王立闭嘴。
行。
古代家长也懂加练。
王谦重新坐下。
“还有陈玉堂的事。”
王立精神一振。
王谦瞥他。
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王立低头。
王谦道:“族学之事,我会让孙先生按规矩处置。陈玉堂有错,自有惩罚。”
王立道:“父亲英明。”
王谦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。
这话从王立嘴里说出来,总觉得像埋了坑。
王谦冷声道:“少拍马屁。”
王立道:“儿子是真心。”
王谦看着他。
王立补了一句:“不真心也不敢在父亲面前说。”
王谦按了按眉心。
“滚回去读书。”
王立躬身行礼。
“儿子告退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王谦忽然道:“站住。”
王立停下。
王谦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母亲那边,近来可还安分?”
王立背脊一顿。
这话问得轻。
可落点很重。
王立转过身,神色规矩。
“姨娘一向安分。”
王谦皱眉: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王立道:“儿子也一向安分。”
王谦看着他。
王立想了想,又补道:“至少今日很安分。”
王谦脸色又沉了。
“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
王立退出书房,顺手把门带上。
阿福立刻扑过来。
“少爷!您居然没被打!”
王立看他:“你很失望?”
阿福连忙摇头:“奴才高兴,特别高兴。”
王立往偏院走。
夜色已经压下来,廊下灯笼一盏盏亮起。
阿福跟在旁边。
“老爷跟您说什么了?”
王立道:“让我读书。”
阿福松了口气。
“就这个?”
王立道:“还让我抄《千字文》。”
阿福脸垮了。
“几页?”
“三页。”
“每日?”
“每日。”
阿福感觉自己腿都软了。
“少爷,您这是没挨板子,但换了个慢刑啊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你帮我磨墨。”
阿福道:“奴才忽然觉得板子也挺好。”
王立抬手。
阿福立刻改口:“磨墨这种雅事,奴才最爱。”
走到偏院门口,王立停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天。
天很黑。
但有星。
父亲最后那几句话,还在他耳边。
“用文章压人。用经义压人。用科举功名压人。”
说得对。
吵架吵赢了,别人怕的只是他的嘴。可如果他永远是那个倒数第一,今天这场胜利,传出去也不过是个笑话。
想让别人真正闭嘴,靠的不是口舌之利。
是实力。
王立拍了拍怀里的书。
“阿福。”
“少爷?”
“明日起,除了十个字,再加一篇短文。”
阿福脚步一顿。
“少爷,奴才还没开始学,您就给奴才加课?”
王立道:“一起加。”
阿福想哭。
“立哥儿,算了吧。”
王立停步看他。
阿福也愣住了。
这话他随口说的,不知为何,说完自己都觉得顺。
王立道:“这句不错,以后少说。”
阿福:“……”
他觉得自己未来很苦。
但不知为什么,又有点盼头。
书房里。
王谦独坐良久。
案上的灯火把卷子照得发黄。
他拿起王立的月考卷,重新看了一遍。
帖经错漏不少。
墨义勉强成句。
字丑得让人眼疼。
可策论那一段,他看了三遍。
“礼者,束己也,非压人也。”
王谦盯着这句话。
半晌后,他哼了一声。
“胡说八道。”
他把卷子折好,放进抽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