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前,那老头还在吃烧饼。
油纸包摊在膝上,饼渣掉了一地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老头也抬眼看他。
两人对视。
老头先开了口:“看什么?没见过老人吃饼?”
王立道:“见过。”
“那还看?”
王立道:“我在想,您牙口不错。”
阿福的脸瞬间就白了。
少爷,咱们今天是来考试的,不是来给自己加难度的!
老头咬饼的动作一顿。
随即,他笑了一声。
“牙口不好,也咬得动年轻人。”
王立点头:“那您慢慢咬。”
他说完,转身上阶。
阿福赶紧跟上,压着嗓子:“少爷,您刚才是不是又怼人了?”
王立道:“没有。”
阿福不信。
王立补了一句:“我那是尊老。”
阿福不说话了。
大靖朝对“尊老”的理解,怕是跟少爷的不太一样。
书院前院很宽。
青石铺地,两侧古松高立。八十余名应考学子已经聚在院中,三三两两站着。
有人低声背书。
有人整理笔墨。
有人抬头看牌匾,似乎想提前沾染文脉。
王立抱着书箱,找了根柱子靠着,闭目养神。
他昨夜只眯了两个时辰。
脑子还能转。
眼睛有点想辞职。
没多久,一个穿青衫的考生凑过来。
“兄台也是来应考的?”
王立睁眼:“不然我是来送饭的?”
那人一愣,笑容僵在脸上。
阿福站在后头,立刻低头。
这熟悉的味道。
王立看着对方:“王立。”
青衫考生忙道:“在下刘文瑞。兄台在哪处读书?”
“王家族学。”
刘文瑞脸上的热络淡了些。
“哦,族学啊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轻,但那拖长的尾音,把轻视二字写得明明白白。
王立瞥了他一眼。
刘文瑞马上笑道:“王兄莫怪,我只是少见族学学子来松山书院。”
王立点头:“正常。”
刘文瑞松了口气。
王立又道:“毕竟能来的,都还没被族学耽误死。”
刘文瑞:“……”
阿福闭上眼。
少爷果然没睡醒。
睡醒了能怼得更狠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处忽然安静。
有人低声道:“沈明远来了。”
王立抬眼。
一个少年走进前院。
月白锦衫,腰悬玉佩,步子不快不慢。身后没有小厮,也没有随从。
他一进来,周围的议论声都低了下去。
“沈家嫡子。”
“听说他的字,连翰林院的老先生都夸过。”
“今年松山书院入学,榜首怕就是他了。”
沈明远目不斜视,径直往号位方向走。
经过王立身边时,他的视线扫过来。
只停了一瞬。
很淡。
那目光里,王立不过是块路边的石头,不值一瞥。
王立没有不舒服。
他只在心里给了一个评价。
这个人是真的有底子。
不像陈玉堂,脸面全靠浆糊糊着。
一名中年先生从正堂出来。
他穿深青长衫,手里拿着名册,站在阶上。
院中立刻静下。
“诸位。”
中年先生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全场。
“今日松山书院入学考核,共三项。”
“上午,经义。”
“下午,策论。”
“另有品行考核。”
人群微动。
中年先生继续道:“品行考核,时间不定,方式不告。”
“何时考,怎么考,诸位到时便知。”
院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。
“不告?”
“那怎么算?”
“难道看平日名声?”
王立眼皮一跳。
规则不公布,才最麻烦。
你根本不知道哪一步会踩雷。
中年先生把名册一合。
“入号。”
考生们依次进入考舍。
王立的号位在西侧第三排。
小木案,矮凳,笔墨纸砚摆齐。
他坐下后,先摸了摸桌面。
不晃。
很好。
至少不会在写到一半时跟他同归于尽。
铜锣一响。
经义卷发下。
第一部分,帖经。
五道。
王立扫了一眼,眉头轻轻压下。
四道熟。
一道眼熟。
眼熟最可怕。
就像前世撞见的某道考题,老师讲过,自己听过,就是脑子不承认。
他提笔先写会的。
《大学》一题。
《中庸》一题。
《论语》两题。
第四道写完,他手腕已经有些酸。
第五道,他盯了片刻。
只记得前半句。
后半句像是被王恪偷走了。
王立吸了口气。
空着。
不能乱编。
乱编经文,是拿脸去撞圣人牌位。
第二部分,墨义。
三道释义。
王立看完,心反倒稳了。
背诵他吃亏。
讲道理,他还能抢救一下。
第一题问“君子不器”。
他没有堆砌典故。
先释“器”为定用之物,再说君子不该只作一技之才,而当通达义理,能因事制宜。
第二题问“慎独”。
王立写得很快。
无人见处,仍守其心。
不因无旁观者而放纵,不因有旁观者才端正。
写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。
想起阿福早上问的那句。
有人看着呢?
那更别干。
他差点写上去。
幸好忍住了。
第三题问“礼之用,和为贵”。
王立笔锋慢了些。
他写:和非一味忍让,礼非上压下之具。上守其分,下安其位,方为和;若徒以礼名束人,使弱者无申诉之门,则非和,乃怨之始。
写完最后一字,他看着卷面。
字丑。
理直。
这就够了。
考试过半时,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“啪。”
王立侧头。
邻座一个瘦弱考生手忙脚乱,砚台翻了半边。
墨汁溅开。
几滴落在王立卷角。
那考生脸瞬间白了。
“对、对不住!”
他声音发颤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……”
监考先生已经看过来。
周围几名考生也抬头。
有人皱眉。
有人幸灾乐祸。
王立低头看了一眼。
墨点不多。
刚好落在空白边角。
他拿袖口按了按。
“没事。”
那考生愣住。
王立继续写字:“手稳些。你再洒一次,我就要收费了。”
瘦弱考生张了张嘴。
“多谢兄台。”
王立没抬头。
“谢完就写。你空白比我还多。”
那考生脸更白,赶紧坐下。
监考先生看了王立片刻,收回目光。
铜锣再响。
经义交卷。
王立放下笔,手指有些僵。
这具身体不习惯高强度考试。
他以前辩论能连喷三小时。
现在写两个时辰,手先认输。
中场休息。
考生们涌到院中。
有人长舒一口气。
有人捶胸顿足。
“第三道我写偏了!”
“帖经第五题太阴了。”
“沈兄出来了!”
沈明远从考舍出来,神色平静,全无应考后的疲态,倒似刚品完一盏茶。
王立找了角落坐下。
他打开阿福偷偷塞进书箱的油纸包。
里面是肉饼。
还温着。
柳姨娘早上做的。
饼皮烙得薄,肉馅不多,但很香。
王立咬了一口。
心里那点冷静,落回肚子里。
墙外,阿福从一处矮墙边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少爷!”
王立看过去。
阿福挥手,压低声音:“考得怎样?”
王立道:“六七成。”
阿福眼睛一亮:“那稳了?”
王立道:“看运气。”
阿福脸又垮了。
“少爷,您能不能说点让人活得下去的话?”
王立咬着饼:“你先把头缩回去。被人抓住,我可以说不认识你。”
阿福立刻缩下去。
过了一息,又冒出来。
“少爷,姨娘说,饼要吃完。”
王立看着手里的肉饼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把最后一口吃掉。
下午。
策论开考。
卷纸发下时,考舍里很静。
王立展开题纸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。
有教无类。
他手指停住。
随后,眼睛亮了。
这题,熟。
不是书熟。
是人熟。
他见过柳姨娘被克扣月例时的沉默。
见过赵怀安家里那盏省油的灯。
见过王恪用“庶子”两个字压人。
也见过王府里一张桌子上,肉菜离谁近,青菜离谁近。
有教无类。
圣人说得轻。
人间做得重。
王立提笔。
第一句,他写得很慢。
“教者,育才也;无类者,开其门也。”
随后便再不停。
他先写圣人之意。
教化本不该问贫富,不该问门第,不该问嫡庶。
可世间之学,偏偏有类。
世家子弟坐明堂,寒门子弟借残卷。
嫡子有名师指点,庶子连一册注疏都要省银去买。
若只以结果论才,而不问其入门之难,所谓公正,便成空话。
写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。
笔尖蘸墨。
继续。
他没有骂世家。
骂得太直,会显得浅。
他写:无类并非抹平人之差别,亦非强令贫富同一。无类之要,在于给天下士子一条可进之阶。门可不同,路当可通。
考试之前,他改过类似的句子。
现在用上了。
很顺。
第三段,他落到取才。
国家取士,若只取近者、熟者、贵者,则远才不至,寒才不出,庶才不鸣。
天下才俊若皆有可试之地,则学风兴,民心通,国用广。
最后收束。
“故有教无类,非书院一门之训,乃天下育才之本。愿开其门,正其试,使来者不问其所出,惟观其所学;不问其所生,惟察其所行。”
最后一字落下。
王立放下笔。
手酸。
心却稳。
这篇文章,字不漂亮。
文气也未必合那些老先生的胃口。
但他写的,是自己身上的血肉。
铜锣响前,沈明远起身。
几乎同一刻,王立也站了起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交卷案。
沈明远把卷子放下。
王立也放下。
两张卷纸挨得很近。
沈明远的字清峻端整,行列如尺量过。
王立的字,笔画长短不一,行列歪斜,透着一股随时要溃散的懒劲。
沈明远视线落在王立卷上。
他看见那密密麻麻的字。
又看见最后一句。
不问其所生,惟察其所行。
沈明远眉梢轻动。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。
王立察觉到,侧头看他。
沈明远道:“你写得很快。”
王立道:“你看得也不慢。”
沈明远停了一下。
“王家族学,王立?”
“嗯。”
沈明远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需要我收费吗?”
沈明远第一次正眼看他。
“收什么费?”
“被世家嫡子记住,听着不像好事。”
沈明远没有生气。
他只道:“是不是好事,要看明日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王立看着他的背影。
这个人有点难怼。
不是因为不会说话。
是他真的不接低级招。
傍晚,所有卷子收齐。
考生们重新聚在前院。
中年训导先生站在阶上。
他手里还是那本名册。
院中风有些冷。
不少人搓着手,却没人敢乱动。
训导先生开口:“今日经义、策论已毕。”
“明日辰时,公布两科成绩。”
众人屏息。
他停了一下。
“同时,进行品行考核。”
院中有人忍不住问:“先生,品行考核到底如何考?”
训导先生看向他。
“已经开始了。”
四个字落下。
前院的气氛陡然一变。
“已经开始?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入门时?”
“难道方才考试也算?”
刘文瑞的脸色变了。
有人急着回想自己上午有没有说错话。
有人想起自己踩过书童的脚没道歉。
还有人看向王立旁边那个瘦弱考生。
那考生也愣住了。
王立站在人群里,慢慢眯起眼。
泼墨。
不会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