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松山书院招生,还有八日。
阿福趴在桌边,嘴里念着字条。
“孟。”
“孟子。”
“轲。”
“孟轲。”
“少爷,这两个字我会了。”
王立头也不抬:“很好。”
阿福精神一振。
王立接着道:“明日加十个。”
阿福的精神当场死了。
桌上摊着《孟子》。
王立的笔停在纸上。
《大学》《中庸》已经背完。
《论语》通读一遍,重点篇章能背。
现在啃《孟子》,比前几日顺了不少。
古人说理,喜欢绕。
但绕来绕去,核心还是逻辑。
只要抓住“为什么说”、“凭什么说”、“说给谁听”,经义就不是一团乱麻。
麻烦在写。
脑子里有话,落到纸上,就像壮汉穿绣鞋。
走两步都疼。
阿福看他写了半页,凑过去瞄了一眼。
“少爷,您这个字……”
王立抬眼。
阿福立刻改口:“很有骨气。”
王立道:“说人话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就是不太像字。”
王立把笔搁下:“你今日很勇。”
阿福后退半步:“小的是为了少爷好。”
“那你替我写?”
阿福把《千字文》抱紧:“小的忽然觉得,少爷的字也挺像字。”
王立懒得理他。
第二日族学。
孙先生讲完《论语》一段,照例让众人释义。
陈玉堂答得稳。
王恪没来族学,他已不必日日来此听课。
王松答得磕绊。
轮到王立时,他站起来,把书合上。
孙先生眉头一动:“你不看书?”
王立道:“看书容易照着念。”
孙先生道:“那你说。”
王立开口。
说得不华丽。
但一句接一句,条理分明。
先解释本义,再说前后章关联,最后落到“君子处世,言行须可验证”。
孙先生听完,半晌没说话。
学堂里也安静。
王松悄悄看了看王立,又看了看陈玉堂。
陈玉堂低着头,手指压着书页。
孙先生终于开口:“坐下。”
王立坐下。
课后。
众人收书离开。
王立刚要走,孙先生道:“王立,留下。”
阿福站在门外,脖子伸得很长。
孙先生看了他一眼:“你也出去。”
阿福缩回去。
学堂里只剩二人。
孙先生把戒尺放到案上。
“你最近读书,很用功。”
王立拱手:“先生教得好。”
孙先生看他:“少拍马屁,老夫不吃这套。”
王立道:“那我收回。”
孙先生:“……”
这孩子就不能给一点好脸。
孙先生咳了一声:“你想考松山书院?”
“想。”
“以你现在的底子,不够。”
王立没有反驳:“差多少?”
孙先生看着他。
“差三年。”
学堂外,风吹动窗纸。
王立沉默了一息。
“先生,如果我只有八天呢?”
孙先生笑了。
是真被气笑的。
“八天补三年?你当读书是赶集,挑两筐就能回家?”
王立道:“赶集也要知道集市在哪。”
孙先生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王立抬头:“先生,松山书院入学考,到底考什么?”
孙先生手指敲了敲案面。
这问题不算犯忌。
松山书院每年大致规矩,京中读书人都知道,只是说细了,多少有些门道。
片刻后,他道:“三科。”
王立立刻站直。
“经义,策论,品行。”
孙先生道:“经义看根底,策论看见识,品行看人。”
王立问:“品行如何考?”
“每年不同。有时问答,有时论辩,有时让士子同处一室,观其言行。”
孙先生看他一眼:“你别想着取巧。周夫子当年在朝中,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。”
王立道:“先生放心,我饭量不大。”
孙先生一噎。
他拿起戒尺,又放下。
“经义是你短板。策论……你倒未必差。至于品行。”
孙先生停了停。
王立问:“如何?”
孙先生道:“少说两句,能救命。”
王立认真点头:“学生尽量。”
孙先生不信。
但他还是从案下抽出一张纸。
“这是老夫整理的常考篇目。八日之内,你若能熟读,至少不至于当场丢人。”
王立接过。
纸不新,边角磨过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篇名和句子。
王立拱手,行礼比往常正了些。
“谢先生。”
孙先生摆手:“别谢。考不上,别说老夫教过你。”
王立道:“考上了呢?”
孙先生抬眼:“考上了也别说。”
王立点头:“先生很谨慎。”
“滚。”
王立滚得很快。
回偏院的路上,阿福跟在后头,听完三科考核,脸皱成一团。
“少爷,经义、策论、品行,三个都考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您哪个最稳?”
王立想了想:“品行。”
阿福脚下一绊。
他把一句“您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”咽了回去。
做人要惜命。
回到偏院,王立立刻铺纸。
最后八日计划重新写。
白日族学。
傍晚默经。
夜间读注疏。
三更练策论。
四更补字。
阿福看完,手都抖了。
“少爷,这不是读书。”
王立问:“那是什么?”
阿福道:“这是给自己办丧事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负责哭?”
阿福闭嘴。
王立正要去拿王彦送来的《论语集解》,手却停住。
书架上空了一格。
他又翻箱。
没有。
桌下。
没有。
床边。
没有。
王彦送来的几本注疏,全不见了。
连那套笔墨也少了一支笔。
阿福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少爷,我、我早上还看见在这儿!”
王立没说话。
他走到窗边,看了看窗闩。
窗关着。
但内侧木闩上,有一道新划痕。
门闩也被动过。
来的人知道偏院何时没人。
知道书放在哪。
还知道拿什么最要命。
阿福急了:“少爷,告老爷吧!”
王立看他:“证据呢?”
阿福指着窗闩:“这不是?”
“能证明有人进来,不能证明谁进来。”
“那去问二少爷!”
王立看向他。
阿福声音小下去:“小的就是觉得……”
王立道:“觉得对了。”
阿福愣住。
王立把窗闩按回去:“但觉得不能当证据。”
他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张氏不会亲自做这种事,偷庶子几本书,掉价,还容易落人口实。
王恪会。
他被“天子门生”四个字刺中了。
明着压不住,就断他路。
王立忽然笑了。
阿福心里一紧。
少爷一笑,通常有人要倒霉。
“少爷,您打算怎么办?”
王立道:“先补书。”
阿福急道:“可咱们没银子了。”
王立收起孙先生给的纸。
“谁说补书一定要买?”
半个时辰后。
王立出了府。
阿福跟在后头,怀里抱着旧斗篷。
两人去了城南。
城南路窄,人多。
豆腐坊的水汽从巷口飘出来,带着豆香。
赵怀安家在巷子最里。
小院门半开,院里摆着磨盘和木桶。一个妇人正压豆腐,袖口湿了一截。
屋里传出读书声。
声音不高,却稳。
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……”
王立停了一下。
阿福低声道:“少爷,他读得比我有气势。”
王立道:“你要是每日少睡半个时辰,也有。”
阿福立刻不羡慕了。
赵怀安听见动静,赶忙出来。
见到王立,他又惊又喜。
“王兄?”
王立道:“我来讨债。”
赵怀安一怔。
王立伸手:“书。”
赵怀安忙道:“在,在屋里。我本也想着这两日还你。”
他转身进屋,很快捧出那本《四书章句集注》。
书外包了一层布。
边角没有折痕。
比王立借出去时还干净。
王立接过,翻了翻:“你供祖宗呢?”
赵怀安脸一红:“书贵,怕弄坏。”
阿福在旁边看得心虚。
他家少爷的书,通常活不过三天。
赵怀安看出王立神色不对。
“王兄可是缺书?”
王立道:“缺得很精准。”
赵怀安没有多问。
他转身进屋,从木箱里翻出几册手抄本。
“这些是我平日抄的注疏。虽不是刻本,但内容都校过。王兄若用得上,先拿去。”
王立接过。
字迹工整,行距清楚。
每处难句旁边还有小注。
他翻了几页,动作慢了下来。
这不是随便抄。
这是读透后再抄。
王立抬头:“你每日还要帮家里做豆腐?”
赵怀安点头:“清晨磨豆,午后送两条街,夜里读书。”
阿福看了看赵怀安,又默默把自己的困意咽回去。
人比人,容易没脸。
王立拿了三本。
“这几本,我借走。”
赵怀安道:“王兄尽管拿。”
王立看着他桌上的油灯。
灯盏很旧,灯芯剪得极短。
桌面被手肘磨亮了一片。
这个人穷得连纸都省,却把借来的书护得像命。
王立忽然道:“赵兄。”
赵怀安抬头。
“你这手抄本的字,比我写的好一百倍。”
赵怀安不好意思地笑:“王兄过奖,我也就字还行。”
王立道:“不是过奖。”
他把书收好。
“以后你若考不上,问题肯定不在字。”
赵怀安:“……”
阿福捂嘴。
赵怀安愣了愣,也笑了。
“王兄还是这么会安慰人。”
王立道:“我一般不安慰人,我只陈述事实。”
临走前,赵怀安送到巷口。
“王兄,松山书院,你一定能考上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不考?”
赵怀安低头:“我底子还差,家里也……”
王立打断他:“差就补。穷就想办法。别给自己判死。”
赵怀安抬头。
王立道:“我若进了松山书院,替你看看路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赵怀安站在巷口,许久没动。
阿福跟着王立,走出一段才问:“少爷,您这是要帮赵公子?”
王立道:“他借我三本书,我还他一条路,很公平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少爷嘴硬。”
王立看他。
阿福立刻道:“小的嘴欠。”
回到偏院,王立先让阿福加了一道门闩。
又把书箱搬到床边。
阿福拿着锤子钉门闩,边钉边骂。
“偷书算什么本事,有本事偷少爷的脑子。”
王立正在翻手抄本:“那他得先有胆子靠近。”
阿福想了想:“也是,容易被少爷骂死。”
王立道:“记住,丢书这事,先不声张。”
阿福问:“不找二少爷算账?”
王立蘸墨。
“账要算。”
他在纸上写下第一句策论。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阿福看着他。
王立道:“松山书院门口算,比较响。”
阿福打了个寒颤。
他忽然有点期待二少爷的脸了。
夜深。
偏院灯火未歇。
蜡烛燃尽一根,王立换了一根。
这是他自己买的。
贵。
所以烧起来很有压迫感。
他读《孟子》,默《大学》,抄孙先生列的篇目,又用赵怀安的手抄本补注疏。
字仍旧丑。
但越来越稳。
三更过后,王府各院灯次第熄了。
正院黑了。
王恪院里也黑了。
只有偏院还有光。
阿福抱着《千字文》,靠在门边睡着,嘴里还念着:“慎……独……没人看着也别干坏事……”
王立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又低头写完最后一行。
同一夜。
松山书院山门外。
石阶覆霜。
一名老者负手站在门前,身上只穿一件旧棉袍。
身后书童提灯,冻得直跺脚。
“山长,今年报名考核的士子,共八十七人。”
老者拈了拈花白的胡须。
“八十七人?”
书童点头:“京中世家子弟不少,寒门也不少。”
老者哼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