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学第一周,松山书院没让新生背到吐。
周夫子每天只做一件事。
出题。
第一日,何为孝。
第二日,何为义。
第三日,何为勇。
第四日,何为耻。
第五日,何为学。
题不长。
杀伤力很足。
讲堂里,许多学生答得端正。
孝,是事亲以礼。
义,是所当为。
勇,是临难不惧。
耻,是知辱而改。
学,是修身明理。
每一句都对。
也每一句都像从书里扒出来,洗干净,晾在案上。
王立的答案不一样。
他说孝不是把父母供起来当神像,而是在他们被人欺负时,自己能站出去。
他说义不是嘴上喊得响,而是占了便宜后还能记得该还。
他说耻不是出身低,而是明知不公还替不公说话。
方书然听完,低声道:“王兄,你这文章不像文章。”
王立问:“像什么?”
方书然想了想:“像告状。”
王立道:“告状也要讲证据,你这评价不严谨。”
方书然闭嘴。
他现在学会了。
跟王立聊天,最好带脑子。
不然容易丢。
前两日,周夫子都没多说。
他只是听。
听完让众人交短文。
王立的短文最短。
别人写三页。
他写一页半。
别人铺陈典故。
他直接下刀。
中年教习看了王立的文,眉头皱了半天。
周夫子看完,只说一句。
“字还是丑。”
王立低头。
很好。
这老头审美很稳定。
第三日,题为“勇”。
讲堂里,郑修站起来道:“勇者,临危不惧,守节不移。”
沈明远道:“勇不可离礼。无礼之勇,近乎乱。”
周夫子点头,没评。
轮到王立。
王立站起身。
“学生以为,真正的勇,不是嗓门大,也不是拳头硬。”
“是面对强权时,还敢说一句不对。”
讲堂里安静了些。
王立继续道:“若强者欺弱者,旁人都说忍,只有一人站出来,那便是勇。”
“若规矩被人拿来压人,旁人都低头,只有一人问凭什么,那也是勇。”
方书然听得眼睛发亮。
他觉得王兄这话又要炸。
果然。
周夫子抬眼:“说完了?”
王立拱手:“说完了。”
周夫子拿起戒尺,敲了敲案面。
“观点有锐气。”
讲堂里有人看向王立。
王立刚要坐下。
周夫子又道:“论证,漏洞百出。”
王立停住。
堂中有人低笑。
周夫子看着他:“你说勇是面对强权。不错。”
“可你用什么面对?”
“用嘴?”
笑声大了些。
王立抿了一下唇,没说话。
周夫子道: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,冲上去跟猛虎搏斗。旁人若夸他勇,那是在送他死。”
“勇要有实力做底。”
“你现在的经义,就是你的实力。”
周夫子把王立交上来的短文拿起,抖了抖。
“你这点经义,连老虎皮毛都扎不透。”
讲堂里哄笑开来。
有人低头笑。
有人拿袖子挡。
郑修嘴角压不住。
方书然急得看王立。
王立站在原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这话像针,扎得他骨头里疼。
嘴能杀人。
可考试不全看嘴。
经义不会因为他敢说,就自动变会。
周夫子放下纸。
“坐。”
王立坐下。
背挺得很直。
方书然小声道:“王兄,别往心里去。”
王立看他:“我看起来像没心?”
方书然:“……”
还行。
还能怼人。
问题不大。
下课后,众人散去。
王立刚收书,训导先生走到他面前。
“王立,山长叫你去书房。”
方书然一愣。
“又骂?”
王立拿起书箱:“应该是加餐。”
方书然道:“这餐有点硬。”
王立道:“牙口不好就别看。”
周夫子的书房在后院。
门半开。
王立进去时,周夫子正坐在炉边烤手。
案上放着几卷书,一张纸,还有一碟花生。
周夫子抬头:“站着做什么?老夫这里不收门神。”
王立坐下。
周夫子看他:“不服?”
王立道:“服。”
周夫子眯眼:“这么快?”
王立道:“骂得对,不服浪费时间。”
周夫子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省事。”
他把案上那张纸推过去。
王立拿起一看。
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书目和进度。
《论语》。
《孟子》。
《大学》。
《中庸》。
朱注。
旧注。
前朝策问。
还有每三日一篇策论练笔。
王立看完,沉默了。
周夫子道:“你的脑子,是这一届最好使的几个。”
“但你的底子,是这一届最烂的。”
王立抬头:“山长可以不用说得这么平衡。”
周夫子道:“老夫怕你听不懂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很好。
老头赢了一回。
周夫子敲了敲纸。
“三个月。”
王立皱眉:“什么三个月?”
“三个月内,把四书根基补上。”
周夫子看着他:“半年后,书院有一次大考。过不了,你就滚回王家族学。”
王立眉头压下。
“退学?”
“对。”
周夫子道:“松山书院不是善堂。老夫可以破格收你,也可以亲手把你踢出去。”
屋里炉火烧着。
王立却觉得后颈凉了一下。
周夫子继续道:“第一个月,精读《论语》,核心篇章通背。”
“第二个月到半月,精读《孟子》。”
“最后半个月,回头梳理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。”
“策论不能断。每三日一篇,不限题,但必须有理有据。”
王立看着那张纸。
这不是随手写的。
每一项都卡着他的短板。
经义补根。
策论保命。
周夫子嘴毒归嘴毒,刀却磨得很细。
王立问:“山长,为何这么费心?”
周夫子瞥他:“老夫闲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周夫子捏起一颗花生,慢慢嚼完。
“你这人,若学成了,是把好刀。”
“若学歪了,是把祸刀。”
王立道:“山长怕我祸害天下?”
周夫子道:“老夫怕天下先被你的字祸害。”
王立沉默。
他刚才竟然有点感动。
感动早了。
周夫子把纸往前一推。
“拿走。”
“还有。”
王立抬头。
周夫子道:“你那张嘴,少用来逞胜,多用来问学。”
“辩赢同窗,没用。”
“考赢他们,才有用。”
王立收好纸,起身行礼。
这一次,他礼行得很正。
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周夫子摆手:“滚。明日交第一篇。题目,何为学。”
王立脚步一顿。
“明日?”
周夫子看他:“你对三日一篇有什么误会?”
王立:“……”
他怀疑这老头专门加了一刀。
但他没有证据。
回到宿舍时,方书然正啃点心。
见王立进来,他立刻把点心放下。
“王兄,脸色不妙啊。”
王立把纸拍在桌上。
方书然凑过来看。
看完,他默默把点心推了过去。
“吃点吧。”
王立问:“什么意思?”
方书然道:“像送行。”
王立看他。
方书然立刻改口:“像壮行。”
王立坐下:“周夫子要我三个月追上你们十年。”
方书然一口点心卡住。
“咳咳咳!”
他灌了半盏茶,才缓过来。
“三个月?”
王立嗯了一声。
方书然道:“王兄,山长这不是教你。”
“这是炼丹。”
王立铺开纸,开始重新写计划。
“炼不死就成丹。”
方书然看着他写。
丑时起。
卯时课。
申时藏书楼。
戌时回舍。
子时睡。
每日背诵,默写,抄注,练策。
方书然越看越沉默。
最后,他小声道:“你真要这么来?”
王立道:“不然?”
方书然道:“你不怕熬坏?”
王立提笔停住。
“我怕。”
方书然看他。
王立继续写:“所以更要快。”
方书然不说话了。
入夜后,阿福来送换洗衣裳。
他听完计划,眼睛都红了。
“少爷,您这不是读书。”
王立问:“那是什么?”
阿福道:“这是拼命。”
王立把书放进箱里。
“命都是别人给的。”
“自己不拼,白给了。”
阿福站着没动。
王立看他:“哭什么?”
阿福吸了吸鼻子:“小的没哭。”
王立道:“那你脸上是书院漏雨?”
阿福赶紧擦脸。
“少爷,姨娘若知道,肯定心疼。”
王立动作一停。
他把《论语》拿出来,放到最上面。
“所以别告诉她。”
阿福低头:“小的知道。”
王立又道:“告诉她,我吃得好,睡得好。”
阿福看着那张丑时起的计划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少爷,您这谎撒得有点缺德。”
王立道:“善意的缺德。”
阿福:“……”
他发现少爷到了书院,还是少爷。
一点没被圣贤感化。
第二日,天还没亮。
书院后院冷得能咬人。
王立坐在露天石桌旁,披着旧斗篷,手里捧着《论语》。
石桌冰凉。
他背到《子罕》篇。
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继续背。
“后凋也。”
黑暗里忽然传来声音。
“是‘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’。”
王立猛地抬头。
不远处,一个人站在松树下,补丁棉袍,旧书。
还有冻得发红的手,正是藏书楼里那个年轻人,那个年轻人当时也没有抬头,王立也没有看清是何人。
那人似乎也没想到会吓到他,忙拱手。
“抱歉,我不是故意偷听。”
“我每日也在这里背书。”
王立翻开书页。
看了一眼,果然错了。
他合上书,走近。
“谢了。”
那人怔住,也向前走了几步。
这才互相看清是何人。
王立看他:“赵怀安?”
年轻人也是一愣:“王兄?”
王立手一顿。
“城南豆腐坊,赵怀安?”
赵怀安也愣住。
“原来真是王兄?”
两人对视了一息。
王立问:“你也考进来了?可我考书院那日并未见到你啊?”
赵怀安点头,有些局促。
“承蒙山长不弃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,并没有继续追问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
赵怀安立刻解释:“只是运气好。”
王立道:“深藏不露。”
赵怀安脸红了。
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本书。
“王兄,那本关于《四书章句集注》的注释,我一直想给你。”
王立接过。
笔记非常的多,密密麻麻的,比之前的还要详细。
他看了看赵怀安的手。
冻疮裂着,指腹却压着书页,没沾一点污。
王立问:“你每天都这个时候来?”
赵怀安点头:“家里从前做豆腐,要早起。习惯了。”
王立道:“书院不用磨豆。”
赵怀安低头笑了笑:“可书也要磨。”
王立看了他片刻。
他往旁边挪了挪。
石凳空出半边。
“坐。”
赵怀安一怔:“我?”
王立道:“这里还有第三个人?”
赵怀安抱着书,小心坐下。
王立把《论语》摊开。
“你帮我纠错。”
赵怀安忙道:“王兄底子进得快,我未必……”
王立打断他:“少谦虚。第九名。”
赵怀安闭嘴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那王兄帮我什么?”
王立想了想。
“帮你壮胆。”
赵怀安愣住。
王立道:“你这人读书可以,就是看着太好欺负。”
赵怀安轻声道:“我不想惹事。”
王立翻了一页。
“不惹事是好事。”
“怕事不是。”
赵怀安抬头看他。
天边有了点灰白。
松针上挂着霜。
石桌旁,两个少年并肩坐着。
(这章进行过修改,改动方向主要是对赵怀安这条线的补充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