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宴后的第二日,王立要回书院。
天刚亮,王府后院还带着冷气。
王立穿着柳姨娘改好的青灰外袍,先去了书房。
王谦正坐在案后看公文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头。
目光落在王立身上,停了半息。
衣裳合身,腰带束得也正。
总算不像以前那个出门能把王家脸面挂树上的混账了。
王谦放下公文:“要走?”
王立行礼:“回父亲,今日回书院。”
王谦问: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府试之前。”
“备考的事,我不插手。”王谦看着他,“但有一条。”
王立等着。
王谦手指点了点案面:“你那张嘴,在书院怼同窗,最多挨夫子一顿骂。在外面,尤其府试考场上,管住。”
王立心里不太服。
嘴长出来不用,那不等于宝刀入库?
但他想起周夫子那句话。
想改规矩,先学会活着。
王立低头: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王谦看他一眼:“你每次说记住了,我都信不过。”
王立沉默片刻。
他抬起头:“那儿子努力让您信一次。”
王谦被这话堵住。
他本想再训两句,最后只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”
王立退出书房。
门合上后,王谦重新拿起公文,却半天没翻一页。
管家在旁边低声道:“老爷,四少爷如今稳重多了。”
王谦冷哼:“稳重?”
管家闭嘴。
王谦看着门口的方向,许久,才说了一句。
“他只是学会把刺藏进袖子里。”
管家不敢接话。
王谦又道:“藏着也好,至少不会见人就扎。”
王立出了书房,没有直接走,而是拐去了柳姨娘院里。
柳姨娘早等着了。
桌上摆着一个布包,一只小荷包,还有一件折好的披风。
王立一进门,柳姨娘就把布包塞进他怀里。
“这是干粮。路上吃。”
王立掂了掂:“娘,我在书院不缺吃的。”
柳姨娘道:“娘知道。”
她又把荷包递过去:“这里有几个铜板,你留着。”
王立看着她。
柳姨娘轻声道:“书院有书院的饭,可这是娘做的。”
王立没再推。
他接过布包,又接过荷包,一言不发地收进怀里。
柳姨娘上前,替他理了理有些歪的领口。
“在书院好好读书,别总跟人吵。”
王立道:“我一般不主动吵。”
小翠在旁边忍不住小声道:“少爷,您这话夫子听了都得摇头。”
王立看她:“小翠,你最近胆子见长。”
小翠立刻躲到柳姨娘身后。
柳姨娘被逗笑了。
王立也笑了一下。
出了院门,阿福已经把车备好。
王立刚走到长廊,就看见王彦站在前面。
他穿着常服,手里没拿书,像是特意在等他。
“四弟。”
“大哥。”
王彦走近:“韩子章的事,我已经让人查了。过几日给你传话。”
王立拱手:“多谢大哥。”
王彦点头。
他看了一眼王立怀里的书袋,忽然道:“那个苏家的姑娘——”
话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
王立抬眼:“苏家?”
王彦神色恢复平静:“没什么。路上小心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王立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阿福凑过来:“少爷,大少爷刚才是不是想说苏姑娘?”
王立看他:“你什么时候耳朵这么好使?”
阿福嘿嘿一笑:“小的只对这种事好使。”
王立上了马车。
车轮滚过石板,王府大门渐渐远去。
阿福坐在车辕上哼着小曲。
王立靠着车壁,翻开《历代策论精华选编》。
书页里有苏婉清的批注。
字迹清秀,笔锋干净。
“策论贵在平衡,不可只求锋利。”
王立盯着这行字。
王彦为什么突然提苏家?
苏婉清的祖父是致仕的原礼部尚书。
王谦是礼部侍郎,正要往上走。
这两家之间,真只是旧识?
还是有更深的旧账?
王立合上书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。
一个韩子章,一个苏婉清。
麻烦事,还真是一件接着一件找上门。
马车到了松山书院。
王立刚进门,就看见方书然蹲在院门口。
他膝上放着木板,木板上铺纸,手里拿笔写写画画。
王立扫了一眼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。
“王立案首后的变量分析。”
他停住脚步:“你把我当研究对象?”
方书然抬头,认真道:“你是本院唯一的案首样本。”
王立道:“那你有没有分析出我现在想干什么?”
方书然想了想:“想骂我。”
王立点头:“样本很满意你的分析结果。”
方书然把纸收好:“你回得正好。我算过,府试若按韩子章往年取士习惯,寒门进前二十的比例极低。”
王立眼神一动:“你有数据?”
方书然拍了拍怀里的纸:“我借了府学往年榜册抄本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你蹲门口不是等我,是等着吓我?”
方书然道:“我觉得你听完会高兴。”
王立:“你对高兴是不是有什么误解?”
方书然接着道:“有敌人,有规律,有破绽。你不是一向喜欢这个吗?”
王立沉默了。
寝舍里,赵怀安和钱三都在。
钱三一见他,直接冲了上来。
“立哥!你回来了!”
王立往旁边让了一步:“别抱。你这体格抱一下,我可能直接参加不了府试。”
钱三停住,摸着脑袋笑:“你家里人怎么说?”
王立道:“我爹没打我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赵怀安愣了:“你爹以前打你?”
王立坐下,神色如常:“以前连打都懒得打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钱三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赵怀安也低下头。
王立拿出柳姨娘给的干粮,丢了一块给钱三:“别摆那副表情。我现在贵了,打我要考虑成本。”
钱三接住饼,立刻咬了一大口:“好吃!”
王立看他:“你能不能先问问这是谁做的?”
钱三嘴里塞着饼,含糊不清地说:“姨娘做的肯定好吃。”
王立满意了:“这句可以免你一次讨伐。”
傍晚,李牧之来了。
他身后跟着家里伙计,拎了几壶酒,还有一包卤肉。
钱三眼睛都亮了。
李牧之把酒放桌上:“别这么看。你像要把酒壶认成亲戚。”
钱三道:“亲戚有时候还不给饭吃,酒壶不会。”
王立看向李牧之:“你今日怎么这么大方?”
李牧之坐下:“我爹听说你回书院,让我带来贺你案首。”
王立道:“替我谢伯父。”
李牧之摆手:“我爹还说,若你府试需要银子打点消息,尽管开口。”
赵怀安皱眉:“打点?”
李牧之看他:“不是作弊。是买榜册、买旧题、买行程、买消息。穷读书人最吃亏的地方,不是不会读,是消息来得太晚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这话说得像个人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你夸人能不能别像骂人?”
夜里,四个人围在寝舍小桌旁。
钱三喝了两杯,脸红得像刚从灶膛里捞出来。
赵怀安埋头抄着方书然送来的榜册数据。
王立靠在床头翻书。
李牧之坐在窗边,忽然问:“王立,你爹现在对你好了?”
王立头也不抬:“好是没好。只是不那么差了。”
李牧之道:“庶子拿案首,你爹心里肯定五味杂陈。”
王立翻了一页书。
“不止五味,至少八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