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王府办小宴。
清早,柳姨娘的小院就忙了起来。
小翠抱着一身新衣,从屋里出来,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气。
“少爷,快试试。”
王立看了一眼。
青灰色外袍,料子不张扬,针脚细密,领口压得很平。
他伸手摸了摸袖口。
“这料子是父亲送来的?”
柳姨娘点头:“你父亲赏下来的那匹。我瞧着颜色稳,给你做正好。”
王立道:“娘,你这是拿父亲的料子,给我做盔甲。”
柳姨娘没听懂:“什么盔甲?”
王立张开手,让小翠替他套上外袍。
“今日上桌见人,不就是上阵?”
柳姨娘轻轻拍了他一下:“又胡说。都是亲戚。”
王立低头整理腰带:“亲戚最会看热闹。”
小翠忍不住笑。
柳姨娘替他理了理衣襟,退后半步,端详半晌。
她眼睛弯了起来。
“好看。”
王立一本正经道:“娘,你儿子一直好看。”
柳姨娘笑着又拍他:“贫嘴。”
王立看着她笑,心里那点被宴席勾起的不耐烦,散了不少。
这衣裳穿在身上,不只合身。
还压得住场面。
阿福在门口探头:“少爷,前头来人了。二老爷、三老爷,还有姑太太都到了。”
王立道:“走吧。”
柳姨娘有些紧张:“今日人多,你说话收着些。”
王立停下脚步。
柳姨娘看着他。
王立叹了口气:“娘,我尽量不把桌子说翻。”
柳姨娘:“……”
小翠低头笑得肩膀直抖。
前厅已经热闹起来。
二叔王诚坐在左侧,衣着讲究,笑容端方。
三叔王谨坐在下首,身形清瘦,见谁都先笑。
姑母王氏带着表兄周明礼也来了。她一见王立进门,眼睛便是一亮。
从前她来王府,王立站在角落,她多半只当没看见。
今日不同。
王立刚行礼,王氏便笑着招手。
“四郎来了?快让姑母看看。”
王立走近,规规矩矩道:“见过姑母。”
王氏上下打量他:“哎呀,真是长大了。以前瞧着还是孩子,如今竟是案首了。”
王立心想。
以前您瞧见我时,我也没比花盆矮多少。
当然,这话不能说。
今天柳姨娘让他收着。
他得给亲娘一点面子。
王诚也开口:“四郎,县试案首,给王家添光了。”
王立拱手:“二叔过奖。”
王谨立刻举杯:“四侄儿年少有为,我这做叔父的与有荣焉。来,我先敬你一杯。”
王立站起身,接过酒杯。
“三叔言重。侄儿不过侥幸。”
王谨笑道:“侥幸能拿案首?那你三叔我当年也想侥幸一回,可惜没那个命。”
众人笑了起来。
气氛很好。
好得像从前没人嫌过他。
王立坐下时,目光扫过席间。
张氏脸上带着笑。
王恪也在笑。
只是那笑意浮在脸上,像贴上去的,边角都快翘开了。
王谦坐主位,不多话,只偶尔点头。
有他在,这顿饭就乱不了。
菜上齐后,王氏最先打开话匣子。
“四郎如今在松山书院读书?听闻那地方规矩严,寻常人进不去。”
王立道:“是严。严到我现在看见夫子拿书,都先怀疑那书要砸我。”
王谨一愣,随即大笑:“周夫子还是那脾气?”
王谦看了王立一眼。
王立立刻补上:“夫子严是严,教得好。”
王诚点头:“名师出高徒。”
王氏笑眯眯道:“四郎这般出息,亲事可有着落?”
王立刚端起茶,差点呛住。
这刀来得有点偏。
张氏终于说了一句王立觉得顺耳的话。
“四郎还小,府试在即,科举要紧。”
王立放下茶盏,诚恳道:“夫人说得是。”
他第一次觉得,张氏也不是每句话都像算盘。
王氏笑道:“也对,也对。先读书,日后自然不愁。”
王恪在旁边慢慢放下筷子。
“四弟在书院日日苦读,想来身子吃得消吧?县试号舍三日,听闻有不少考生出来便病倒。四弟这回拿案首,必是费了极大心力。”
这话听着关心。
翻开看,全是刺。
意思很明白。
你是靠死读书熬出来的。
能熬一回,未必熬得过下一回。
席间静了一瞬。
王彦抬眼。
张氏端茶。
王谦没说话。
王立看向王恪,脸上也带笑。
“二哥关心弟弟身体,做弟弟的感激。”
王恪笑意稳了些:“一家兄弟,自该如此。”
王立点头:“不过比起我的身体,二哥更该关心自己明年的乡试。”
王恪的手顿住。
王立声音不高。
“毕竟,二哥准备了这么多年,总得考个说得过去的名次吧。”
满桌安静。
王谨刚夹起的一片笋,停在半空。
王氏眼神一闪。
王诚低头喝汤。
王恪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了。
王立却好整以暇,又补了一句:“二哥若需要,我可以把书院备考法子整理一份。兄弟之间,不必客气。”
王恪盯着他:“四弟如今案首,教训起兄长来,倒是顺手。”
王立道:“二哥误会了。我这不是教训,是报答关心。”
王恪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这时,王谦敲了一下桌子。
“吃饭。”
两个字落下,所有人都收了声。
王立低头夹菜。
王彦在对面看了他一眼,轻轻摇头。
意思很清楚。
收敛。
王立当没看见。
他已经很收敛了。
至少没问王恪:你这些年读书读到哪儿去了。
席间之后,众人又说起府试。
王诚问:“府试主考定了?”
王谦淡淡道:“韩子章。”
王谨脸上的笑淡了一点:“府学那位韩教谕?”
王诚点头:“此人重规矩。”
王立听见这三个字,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又是规矩。
这两个字最近出场次数太多,快成王府常驻人口了。
王氏道:“重规矩也好,文章稳些,总不会错。”
王立没接话。
王谦看了他一眼。
王立低头吃菜。
今天不是和韩子章开战的时候。
饭后,亲眷散去。
王恪回到自己院里,脸上的笑立刻没了。
书僮刚奉上茶,他抬手便扫了出去。
茶杯砸在地上,碎片溅开。
书僮吓得跪下:“二少爷息怒。”
王恪站在书案前,呼吸粗重。
县试案首。
亲族称赞。
父亲看重。
大哥相助。
连那些从前不愿多看王立一眼的人,如今都围着他转。
凭什么?
一个庶子。
一个从前连经义都读不顺的人。
王恪慢慢坐下,目光落在书架暗格的位置。
他真正怕的,不是王立会读书。
是那封匿名信。
是郑文渊。
是那件本该埋下去的事。
王立究竟知道多少?
若王立借着案首的声势,在父亲面前翻旧账……
王恪闭了闭眼。
不行。
不能等。
他看向书僮,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。
“去找赵四。”
书僮一怔:“二少爷,赵四不是已经出府避风头了吗?”
王恪冷声道:“让他回来。就说我有事吩咐。”
书僮咽了口唾沫:“若被老爷知道……”
王恪抬眼,目光阴鸷:“你怕父亲,还是怕我?”
书僮立刻低头:“小的这就去。”
门关上后,屋里只剩满地碎瓷。
王恪坐在暗处,手掌握紧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王立,你别逼我。
另一边,柳姨娘的小院来了客。
来的不是丫鬟。
是二叔王诚的夫人周氏。
她带着两个婆子,手里捧着两包茶叶,进门便笑。
“弟妹,今日席上人多,我也没能同你说上话。这两包茶是家里带来的,不是什么稀罕物,你尝个新鲜。”
柳姨娘受宠若惊,连忙起身:“嫂夫人太客气了。”
周氏拉住她的手:“一家人,说这些做什么。四郎如今出息,往后你也有福气。”
柳姨娘不知道该怎么接,只能请她坐。
小翠忙着奉茶。
王立站在内室门后,没有出去。
阿福蹲在旁边,压低声音:“少爷,二夫人这是来示好?”
王立看着外头。
周氏笑得亲切,说话也周到。
若不知道从前,还真像多年亲近的妯娌。
王立道:“记住这些人。”
阿福一愣:“记什么?”
“现在锦上添花的,以前未必不是落井下石的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那要不要赶走?”
王立瞥他:“你脑子是门栓做的?人家送茶来,又没送刀。”
阿福委屈:“那少爷的意思是?”
王立道:“茶收下,情记账。以后用不用,看行情。”
阿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嘴里喃喃:“……行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