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柳姨娘小院里有雾。
王立站在廊下练字。
桌上铺着纸,旁边放着一盏温茶。
柳姨娘昨夜缝好的外袍搭在椅背上,针脚细,袖口还多缝了一层。
王立提笔,写下四个字。
守规破局。
写完,他自己看了半天。
阿福从院外跑进来,差点撞到门槛。
“少爷!”
王立没抬头:“门槛欠你钱?”
阿福扶住门框:“管家来了,说是老爷吩咐的。”
话音刚落,管家已经进院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,手里捧着一个长匣。
管家今日笑得很稳。
“四少爷,老爷说,府试在即,您备考辛苦,这些东西先用着。”
小厮把匣子放到桌上。
盖子一开。
湖笔两支,徽墨三锭,一方新砚,还有一叠裁好的宣纸。
阿福眼睛都直了。
王立也停住了。
以前他在王府,找一支像样的笔都要看人脸色。
纸薄得能透光,墨差得写两行就发涩。
现在,东西自己送上门。
功名这玩意儿,真比催债文书好使。
管家笑道:“老爷还说,若四少爷缺什么,只管吩咐。”
王立看了管家一眼:“真缺?”
管家忙道:“四少爷请说。”
王立道:“缺清静。”
管家笑容卡了一下。
阿福低头,肩膀开始抖。
王立合上匣盖:“替我谢过父亲。”
管家松了口气:“小的这就回话。”
他转身要走,王立又道:“柳姨娘院里的炭、药、布料,别等我问。”
管家立刻躬身:“四少爷放心,已经补齐了。”
王立点头:“管家最近聪明得让我有些不适。”
管家嘴角抽了一下:“小的告退。”
人走后,阿福立刻凑过来,伸手想摸那支湖笔。
王立抬眼。
阿福缩手:“小的就看看。”
王立把匣子推过去半寸:“看吧,别舔。”
阿福瞪大眼:“少爷,小的又不是钱三!”
王立道:“钱三至少敢承认馋。”
阿福不服,又看了看匣子,低声道:“少爷,这套笔墨值好几两银子呢。”
王立拿起那支湖笔,笔锋细密,握在手里很顺。
“以前几文钱的笔,都嫌浪费我。”
阿福不说话了。
王立把笔放回去。
阿福想了想:“那少爷现在很重?”
王立看他:“你这是夸我,还是说我胖?”
阿福闭嘴。
上午,小院比往日热闹。
隔壁三姨娘陈氏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浅色衣裳,手里端着一碟点心,进门先笑。
“柳姐姐,听说四郎在府里备考,我想着读书费神,便让小厨房做了些桂花酥。”
柳姨娘起身相迎:“妹妹有心了。”
陈氏把点心放下,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新添的炭盆,新换的帘子,桌上还有王谦命人送来的料子。
她脸上的笑更热络。
“姐姐如今好福气。四郎争气,往后姐姐也能享福了。”
柳姨娘只是笑:“孩子读书辛苦,我不敢想别的。”
陈氏坐了半盏茶的工夫。
她说了些家常,又夸王立聪慧,还顺带提了一句:“若往后四郎见着我家那丫头,也请多指点她几句诗书。”
柳姨娘听得明白。
以前这些人绕着她走。
如今连请指点这种话,都说得出口了。
陈氏走后,小翠把门关上,忍不住道:“姨娘,三姨娘以前见咱们,可是连眼神都不愿多给一个。今日怎么变了?”
柳姨娘端着茶杯,指尖轻轻碰着杯沿。
“因为你家少爷争气。”
小翠笑道:“少爷现在可厉害了,连正院都敢……”
她话到一半,赶紧停住。
柳姨娘没有责怪。
她低头看着茶水,过了许久,才轻声道:“不是他敢不敢。”
小翠愣住。
柳姨娘笑了一下:“是他终于有资格让人听他说话。”
她的手在颤。
不是怕。
是多年以后,门终于开了一条缝。
午后,王立坐在窗下看书。
苏婉清借给他的《历代策论精华选编》摊在案上。
这本书厚得不像借阅,像要压死一个考生。
每篇策论旁边都有批注。
字迹清秀,笔锋干净,句句都狠。
“此处立意可取,然论证浮。”
“此段太满,反伤气韵。”
“策论不是吵架。”
王立看到最后一句,沉默了。
这姑娘是不是在隔空点名?
阿福端茶进来,见王立嘴角动了一下,立刻凑近。
“少爷,您笑什么?”
王立把书合上一点:“笑你没文化。”
阿福:“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书页:“小的又没惹您。”
王立道:“你站在那里,就已经很像一道错题。”
阿福端着茶离远了些。
王立重新低头。
苏婉清的批注与周夫子不同。
周夫子骂人,骂完会把骨架拆给你看。
苏婉清不骂。
她只在旁边写一行字,让你觉得自己确实该骂。
王立拿笔,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“吵架若能吵出治国之理,亦非全无用处。”
写完,他看了看。
又划掉。
算了。
书还要还。
下午,王府来了客。
管家亲自来请。
“四少爷,前厅有客,老爷让您过去。”
王立放下书:“谁?”
“吏部郎中赵大人,还有赵家公子。”
王立把书签夹进去:“赵大人带儿子来拜访?”
管家道:“正是。”
王立笑了:“拜访是假,验货是真。”
管家低头,不接话。
阿福小声道:“少爷,您别当着客人这么说。”
王立起身整衣:“放心,我一般背后说。”
阿福刚松口气。
王立又道:“当面说更讲究证据。”
阿福觉得自己刚才白松了。
前厅里,王谦坐主位。
赵郎中四十来岁,面白须短,笑起来很客气。
他身旁坐着一名少年,十八九岁,衣冠干净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王立进厅,行礼。
“见过父亲,见过赵大人。”
赵郎中笑道:“这便是贵府四郎?果然一表人才。”
王立道:“赵大人过誉。”
赵郎中看向王谦:“王大人藏得深啊。四郎如此才学,从前竟不显山露水。”
王谦神色平稳:“少年顽劣,如今略知用功。”
王立眼皮跳了一下。
略知用功。
父亲夸人,像给公文盖章,印泥都舍不得蘸满。
赵郎中笑着转头:“仲平,还不见过王兄。”
赵仲平起身:“王兄。”
王立回礼:“赵兄。”
两人坐下。
茶过一巡,赵仲平开口:“听闻王兄在县试策论中见解高远,仲平心向往之。”
王立道:“高远谈不上,只是写完没被赶出考场。”
赵仲平一愣。
赵郎中笑了笑。
王谦看了王立一眼。
赵仲平很快接上:“王兄过谦。不知王兄平日读哪些经义?”
王立道:“四书为本,五经补缺。县试前多读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近来补《诗》《书》。”
赵仲平点头:“策论呢?”
“历代名臣奏疏,地方施政旧案,另看些科制沿革。”
赵仲平目光动了动:“王兄涉猎倒广。”
王立道:“没办法,短处太多,只能到处补洞。”
赵仲平笑意淡了点。
“外间传言,王兄文风犀利,不拘旧法。仲平斗胆问一句,王兄以为,文章是否当以经义为根本?”
厅里静了一下。
这问题不轻。
若答是,便容易被压回寻常路数。
若答不是,便像轻慢经义。
王谦端起茶盏,没有喝。
王立看了赵仲平一眼。
这位赵公子不是来寒暄的。
他是来摸底的。
王立放下茶杯:“经义自然是根。”
赵仲平道:“既为根本,是否策论锋芒也当收束于经义之内?”
王立道:“根不是摆在案上供人看的。”
赵仲平眉头一动。
王立继续道:“根在土里,是为了长树。树要有干,有枝,有叶,还要能挡风。若只有根,埋得再深,也不过一截朽木。”
赵郎中端茶的手停了停。
王谦仍坐着,杯沿却没有碰唇。
赵仲平看着王立:“王兄是说,经义须用于世?”
王立道:“圣贤书若只用来背给考官听,那考官也挺倒霉。”
赵郎中咳了一声。
王谦终于放下茶盏:“王立。”
王立立刻改口:“儿子的意思是,经义明德,策论验能。德不能虚悬,能不可无本。二者相辅,才是取士本意。”
赵仲平这次没立刻接话。
王谦看向王立,眼神沉了一点。
这句话,像话。
赵郎中笑道:“四郎果然思路不同。”
王立道:“不同未必对,能自圆其说罢了。”
赵仲平道:“府试之中,韩教谕向来重法度。王兄这般文风,恐怕要多加收敛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多谢赵兄提醒。”
赵仲平本以为他会反驳。
王立却端起茶,补了一句:“该藏刀时,我不会举着刀鞘吓人。”
赵仲平眼神一凝。
赵郎中笑意更浓:“好,好一个藏刀。”
王谦淡淡道:“读书人论文章,不必总说刀。”
王立点头:“父亲说得是。以后换成尺。”
王谦:“……”
赵郎中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客人离开时,赵仲平在门前停了一下。
“府试若能同场,愿与王兄一较高下。”
王立道:“同场可以。”
赵仲平等着下文。
王立道:“高下就先别急。榜贴出来,它自己会说话。”
赵仲平沉默片刻,拱手走了。
赵家父子离府后,王谦把王立留下。
前厅里只剩父子二人。
王谦端起茶,吹了吹。
“赵家那孩子,明年也下场府试。”
王立道:“儿子听出来了。”
“他家根基不浅,赵郎中在吏部多年,门生故旧不少。”
“所以今日不是拜访,是提前看对手。”
王谦看他:“你倒明白。”
王立道:“若看不明白,刚才就该跟他吵起来了。”
王谦道:“你忍住了?”
王立想了想:“算是。”
王谦放下茶盏:“方才那番话,有理。”
王立抬头。
王谦又道:“但太直。”
王立:“父亲的意思是,道理对了,措辞要包装?”
王谦看着他。
片刻后,他道:“你很会总结。”
王立拱手:“多谢父亲夸奖。”
王谦脸色一板:“我没夸你。”
王立道:“没骂就是夸。”
王谦被噎住。
父子俩对坐片刻。
王谦忽然问:“今日送去的笔墨,可还合用?”
王立顿了顿:“好用。”
王谦点头:“府试前,你若缺书,列单子给管家。”
王立看向他。
王谦避开他的目光,端茶。
“别多想。王家子弟下场,不能寒酸。”
王立笑了一下:“儿子明白。父亲不是偏心,是维护王家体面。”
王谦茶差点呛住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王立起身行礼:“儿子告退。”
走到门口,王谦忽然开口。
“王立。”
王立回头。
王谦沉声道:“韩子章那里,莫轻敌。”
王立道:“父亲也知道他?”
王谦没有回答。
他只说了一句:“有些规矩,不写在纸上。”
王立站在门边,神色收了些。
“儿子记下了。”
他出了前厅。
阿福在外面候着,立刻迎上来:“少爷,怎么样?”
王立道:“父亲送笔,又送提醒。”
阿福喜道:“老爷这是关心您!”
王立看他:“你这话说得太直。”
阿福愣住:“那该怎么说?”
王立道:“包装一下。”
阿福想了半天:“老爷这是……借着王家的脸面,偷偷疼您一下?”
王立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。
阿福有点紧张:“小的说错了?”
王立道:“没有。你最近聪明得也让我不适。”
阿福笑得见牙不见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