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日,松山书院的风安静了些。
王立把府试条文抄到第三遍时,阿福从院门外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
“少爷,府里送来的。”
王立抬头:“谁送的?”
“小翠。”
阿福把信递过来,又压低声音,“她说姨娘亲手写的,让少爷别嫌字丑。”
王立手里的笔停了。
他接过信,拆开。
纸不贵,折痕很齐。
上面的字歪歪扭扭,有些笔画还写错了,又被小心涂掉。
每个字都慢,像是有人坐在灯下,一笔一笔挪出来的。
王立看了很久。
信里说,府里的日子比以前好了。
管家每日都会来问安。
厨房送来的饭菜齐整了,炭也足。
还说三姨娘陈氏约她一起绣花,她不知道该不该去。
最后一句是:“立儿在书院好好读书,娘很好,不必挂念。”
王立盯着那句“不必挂念”。
他忽然觉得,律例上的字都没这几个字难读。
钱三端着饭碗进门,嘴里还叼着半块饼:“立哥,你看什么呢?”
王立把信折好:“我娘的信。”
钱三立刻把饼拿下来:“姨娘说什么了?”
“说府里日子好多了。”
“那是好事啊。”
“嗯。”
王立拿起笔,又放下。
赵怀安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李牧之靠在门边,手里转着一枚铜钱:“还有别的?”
王立道:“有人约她绣花,她问我该不该去。”
钱三愣住。
他想了半天,没想明白绣花有什么该不该。
王立提笔,在回信上写字。
“去。”
写完,他又添了一句。
“娘喜欢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他停了停,再写。
“有人为难你,写信告诉我名字。”
阿福站在一旁,没忍住抬眼看了看。
王立把信吹干,递给他。
“送回去。告诉小翠,若有人背后说我娘闲话,不必跟人吵。”
阿福点头。
王立补了一句:“记名字。”
阿福一怔,立刻道:“小的明白。”
钱三咽了咽口水:“立哥,你这不像回信。”
王立道:“像什么?”
李牧之替他答:“像告示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也像护身符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王立没接话。
他坐在桌前,望着那盏没喝完的茶,发了会儿呆。
钱三把饭碗往他面前一推:“吃吧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不吃?”
钱三道:“食堂今天有红烧肉,我打了两份。”
王立看了眼碗里。
肉就三块。
“你管这叫两份?”
钱三认真道:“我刚才路上吃了一份半。”
王立:“你娘知道你这么会算账吗?”
钱三低头扒饭:“我也想我娘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王立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。
“行。今天不骂你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。
李牧之在旁边道:“你们这兄弟情,建立在三块肉上,真稳固。”
王立道:“你不懂。穷人家的肉,比你家的银票厚重。”
李牧之哼了一声,却没反驳。
下午甲班散课后,许崇文来了后院。
他来得很早,手里抱着书,站在石桌旁,像等夫子点名。
王立看见他:“你一个人?”
许崇文有些不好意思:“他们不敢来。”
王立坐下:“怕我吃人?”
许崇文道:“怕你骂人。”
“那他们判断不错。”
许崇文一时不知道怎么接。
赵怀安在旁边搬来茶,钱三抱着律例坐远了些。李牧之说自己忙着算银子,其实也靠在廊下听。
王立摊开三道旧题。
“今日只讲破题。”
许崇文立刻提笔。
王立指着第一题:“看题,先别急着想圣贤怎么说。先拆。”
他在纸上画了三段。
“题目里哪几个字是主,哪几个字是宾,哪几个字是转折。拆不出来,你写得再漂亮,也是往墙上糊纸。”
许崇文点头。
王立又换第二题。
“这题看似讲仁,实际问的是用仁的分寸。你若上来就大谈仁义,韩子章这种人看了会点头,但点完就忘。”
钱三抬头:“那不也挺好吗?”
王立看他:“你要的是及第,不是让考官睡得安详。”
钱三低头继续背书。
许崇文忍住笑,继续记。
半个时辰后,他已经写满三页纸。
王立把笔一放:“够了。”
许崇文还意犹未尽:“王兄,若每日都这样拆题,是否能稳些?”
“能。”
王立道,“但别学我。”
许崇文一愣。
“你的底子是正的,就先把正路走稳。等脚底有根,再想着绕路。不会走就想飞,那不叫才气,叫摔死前的姿势。”
许崇文认真拱手:“受教。”
临走前,他犹豫了一下,从袖中取出一包油纸。
“王兄,这是我家铺子做的。”
钱三眼睛亮了:“什么?”
许崇文道:“驴打滚。”
钱三立刻坐直。
王立看了一眼,收下。
“谢了。”
许崇文松了口气。
王立又道:“下次带桂花糕。”
许崇文怔住。
赵怀安扶额:“立哥。”
王立道:“人家诚心送礼,我给个反馈。生意不就是这么做的?”
许崇文反倒笑了:“好,下次带。”
他走后,钱三盯着油纸包。
王立拆开,分了几块。
钱三一口塞下去,含糊道:“许崇文以前不是挺瞧不上咱们吗?”
李牧之道:“人会变。”
王立咬了一口点心:“被打脸打多了,脸皮就会长记性。”
赵怀安道:“你这是夸人?”
王立道:“我已经很克制了。”
日子就这样往前走。
清晨背经义。
上午上甲班课。
午后读律例和策论。
晚上几个人围着桌子拆题。
钱三背《大靖文教律例汇编》,背得像被律例汇编亲自打了一顿。
李牧之负责找旧文、算成本、打听府学传出来的风声。
赵怀安把每一条府试流程抄得清清楚楚。
方书然偶尔来送旧档,来一次,桌上就多一堆纸。
王立把备考节奏压得很稳。
不熬死自己。
不乱冲。
像把一口刀慢慢磨出来。
这日午后,书院门口来了个丫鬟。
穿青色衣裙,头发梳得利落。
阿福来报时,脸上带着点奇怪的笑。
“少爷,苏姑娘身边的竹青来了。”
钱三立刻抬头。
李牧之也抬头。
赵怀安抬头最慢,但眼神最认真。
王立把书合上:“你们看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看学术交流。”
王立:“你闭嘴。”
竹青站在书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。
她见王立过来,行了一礼。
“王公子,我家小姐让奴婢送句话。”
王立接过纸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书看完了?若有疑问,三日后竹亭。”
字迹清秀。
锋藏在端正里。
王立看完,嘴角动了一下。
竹青看见了。
她低下头,假装没看见。
王立道:“回你家小姐,没看完。”
竹青一怔。
王立又道:“但疑问攒了一堆。”
竹青应下。
她刚要走,又想起什么:“小姐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王立道:“说。”
竹青学着苏婉清的语气,压着声音道:“县试案首不过是起点,莫得意忘形。”
钱三在后面小声道:“苏姑娘这话像周夫子。”
李牧之道:“比周夫子好听。”
王立看向竹青。
“替我回一句。”
竹青抬头。
王立道:“得意不至于,忘形也不至于。但忘记还书,有可能。”
竹青没忍住,肩膀抖了一下。
王立道:“想笑就笑,憋坏了我不赔。”
竹青赶紧行礼,转身走了。
钱三凑过来:“立哥,你真要不还书啊?”
王立道:“借书人的事,能叫不还吗?”
李牧之道:“那叫什么?”
王立想了想:“延长学术占有。”
赵怀安咳了一声:“立哥,你跟苏姑娘到底是……”
王立翻开书:“学术交流。”
赵怀安道:“学术交流需要去竹亭?”
“竹亭安静。”
“书院后院也安静。”
“后院没有她。”
赵怀安闭嘴了。
钱三听懂了半句,又觉得自己不该懂。
李牧之看着王立:“你这张嘴,迟早有一天会害你。”
王立道:“它已经害死过我一次。”
三人一愣。
王立低头翻书:“说笑。”
没人接话。
另一边,苏府。
竹青回到院中时,苏婉清正在窗前练字。
窗外竹影落在纸上,风一吹,字也像动了一下。
竹青行礼:“小姐,话带到了。”
苏婉清没有抬头:“他说什么?”
竹青忍着笑:“王公子说,书没看完,但疑问攒了一堆。”
苏婉清笔尖顿了顿。
“还有呢?”
竹青道:“奴婢把小姐那句‘县试案首不过起点,莫得意忘形’也带到了。”
苏婉清抬眼:“他怎么回?”
竹青低头:“他说,得意不至于,忘形也不至于。但忘记还书,有可能。”
笔尖停在纸上。
墨洇开了一点。
苏婉清看着那一小团墨,半晌没说话。
竹青憋笑憋得辛苦。
苏婉清放下笔:“笑什么?”
竹青立刻道:“奴婢没笑。”
“嘴角都快到耳边了,还没笑?”
竹青低头:“王公子说话,总是……有趣。”
苏婉清淡淡道:“油嘴滑舌。”
竹青道:“可小姐每次都让奴婢去送信。”
苏婉清看她。
竹青立刻改口:“奴婢去备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