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方书然又来了。
他抱着一叠纸,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住。
钱三抬头:“你这是把府学搬来了?”
方书然扶了扶书袋,认真道:“搬不动,只搬了能搬的。”
王立放下笔。
桌上摊着《大靖文教律例汇编》,旁边是他摘出的府试条文。
纸页上圈圈点点,像一张等着落刀的案卷。
方书然把最上面一张纸推过去。
“方渊,确实在府学做过教谕。”
王立扫了一眼:“五年前离任?”
“对。”方书然道,“但这次查到的说法,不是身体有疾。”
赵怀安抬头:“那是什么?”
方书然翻开笔记:“府学内部旧录写的是——教法不合规范,免。”
屋内静了一下。
李牧之本来在拨算盘,手指停住:“谁免的?”
方书然看向王立。
王立已经猜到了。
方书然道:“时任府学主事,韩子章。”
钱三一拍桌子:“又是他!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桌子跟韩子章没仇。”
钱三讪讪收手。
王立拿起那张纸,看了片刻。
方渊。
五年前。
落卷申诉。
韩子章。
免职。
这几件事摆在一起,就不是巧合。
李牧之靠在椅背上:“所以方渊来找你,不是单纯爱才。”
王立道:“他若单纯爱才,早该去找沈明远。人家第三,家世还好,安全得多。”
钱三不服:“立哥可是案首!”
王立点头:“所以我更麻烦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立哥,方渊被韩子章免职。他找你,可能是想借你报仇。”
王立把纸放下:“敌人的敌人,未必是朋友。”
李牧之接话:“但可以先坐一张桌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今日有空吗?”
李牧之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这语气,一般没好事。”
王立道:“陪我去喝茶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你终于穷到请不起茶客了?”
王立道:“你去帮我看人。”
李牧之一顿:“看什么?”
王立道:“看方渊说话时眼睛往哪儿瞟,手往哪儿放,提到韩子章时有没有想掀桌。”
李牧之盯着他:“你把我当什么?”
王立道:“测谎仪。”
李牧之:“……”
钱三挠头:“测谎仪是什么?”
王立道:“一种比你聪明,但没你能吃的东西。”
钱三认真想了想,觉得这不像好话。
李牧之起身,拍了拍衣袖:“走。”
赵怀安皱眉:“要不要我也去?”
王立摇头:“人多像抄家。”
钱三立刻道:“那我呢?”
王立把律例推给他:“你背书。”
钱三脸当场垮了:“立哥,你去喝茶,让我背律例?”
王立道:“分工明确。你负责痛苦,我负责危险。”
钱三想反驳。
又觉得这话有点道理。
城西茶楼不大。
二层临街,窗子半开,能看见楼下小贩推着车走过。
王立和李牧之上楼时,方渊已经到了。
他今日仍穿灰衣。
衣裳洗得发白,却收拾得干净。
他旁边坐着一个少年,十五六岁,背挺得很直,双手放在膝上。
见王立过来,少年立刻站起,动作太急,膝盖碰了一下桌脚。
茶盏晃了晃。
少年脸一下红了。
方渊起身拱手:“王案首。”
王立还礼:“方先生。”
李牧之也随意拱了拱手。
方渊看了他一眼。
王立道:“我朋友,李牧之。茶喝得多,话不多。”
李牧之皮笑肉不笑:“你这介绍真值钱。”
方渊笑了笑,指向少年:“这是犬子,方知恒。”
方知恒赶紧行礼:“见过王案首,见过李兄。”
声音有点紧。
王立看着他。
不像演的。
真怯。
怯得像钱三第一次进甲班,只不过钱三那会儿还多一身肉。
王立坐下:“坐吧。站着我也不会显得更高。”
方知恒愣了一下,才迟疑着坐下。
方渊道:“犬子读书愚钝,破题总差些火候,还请王案首不吝指点。”
王立道:“先问几句。”
方知恒立刻又要站起来。
王立抬手:“坐着答。你再起一次,茶楼老板该以为我收徒行礼了。”
方知恒脸更红:“是。”
王立随口问了几句经义。
方知恒答得很稳。
不是聪明人的稳,是背熟了的稳。
一字不错。
也一字不活。
王立又给他出了一道旧题,让他破题。
方知恒低头想了许久,才憋出两句。
方渊坐在旁边,没有插话。
王立听完,道:“你这不是破题。”
方知恒一僵。
王立道:“这是把题目换了个说法。”
方知恒低下头:“学生愚钝。”
王立看他:“别急着认罪。我还没判。”
李牧之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住。
方渊眼中却亮起一点光。
王立拿过纸笔,把方知恒那两句写下,又在旁边画了三道线。
“第一,你只看见字面,没看见题眼。”
“第二,你怕错,所以不敢立意。”
“第三,你把圣贤书当墙,躲在后面不出来。”
方知恒抬头,有些茫然。
王立把笔递给他:“破题不是跪在题目前磕头。是开门。”
方知恒接过笔。
手还是紧。
王立指着纸:“这题若是屋子,你先找门。门找错了,后面摆再多家具,也只是把柴房装成正厅。”
李牧之低头喝茶,嘴角动了动。
这话一听就是周夫子那一脉传下来的。
只是周夫子说出来像骂人。
王立说出来像拆房。
方知恒盯着纸,看了许久。
王立又给他点了两个方向。
“不必求奇。你底子不差,先把题眼扣准。每日拿三道旧题,只写破题,不写全文。写完之后,问自己一句:这句能不能引出后文。不能,就废。”
方知恒认真点头:“学生记住了。”
王立道:“别光记。纸记得比你牢。”
方知恒赶紧把话抄下。
方渊看着这一幕,半晌才道:“王案首教人,与旁人不同。”
王立放下茶杯:“我不教人。”
方渊一怔。
王立道:“我只告诉他哪里不对。改不改,是他自己的事。”
方渊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这笑比先前淡了些。
“这话像我一个故人。”
王立抬眼:“那个五年前落卷申诉的考生?”
方渊手里的茶杯停住。
方知恒也抬起头。
李牧之仍在喝茶,只是眼神落到了方渊手上。
方渊沉默片刻,放下杯子。
“王案首果然查了。”
王立道:“先生把自己名字递到我面前,我若不查,显得不尊重您。”
方渊叹了一声:“是他。”
王立道:“叫什么?”
方渊看着窗外街道:“许青山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方渊继续道:“寒门子。文章极好。那一年府试,所有同窗都以为他至少前十。”
“结果落榜。”
“他不服,按律请求核卷。”
王立道:“然后被革去资格。”
方渊点头。
方知恒低声道:“父亲后来也被府学免了。”
方渊看了儿子一眼,没有责怪。
王立道:“韩子章写的理由,是教法不合规范。”
方渊笑了笑:“那时他还不是主考,只是府学主事。但府学里很多事,已经由他说了算。”
王立端起茶,吹了吹:“方先生今日找我,是为了方知恒,还是为了许青山?”
方知恒脸色一白。
方渊却没有躲。
“都有。”
李牧之抬眼。
这答案,比假话舒服。
王立道:“先生倒坦诚。”
方渊道:“不坦诚,王案首不会再听我说第二句。”
王立点头:“这句判断不错。”
方渊道:“我想让知恒见一见,什么叫把书读活。也想知道,五年后,韩子章再坐府试主考的位置,会不会还有人敢让他不舒服。”
王立笑了一声:“先生想看我去怼他。”
方渊没有否认。
“想。”
茶楼二层安静下来。
楼下有人吆喝卖糖糕。
声音传上来,又很快散了。
王立看着方渊:“那先生可能要失望。”
方渊皱眉。
王立道:“我这人虽然欠揍,但不傻。府试之前去撞韩子章的门,叫送人头。”
李牧之低声道:“这话终于像个人。”
王立瞥他:“茶堵不上你的嘴?”
李牧之道:“茶太淡。”
方渊看着王立:“那你想怎么做?”
王立道:“先问规矩。”
方渊坐直了些。
王立道:“韩子章阅卷,偏好什么,忌讳什么,流程中哪里最容易被动手脚。”
方渊沉吟许久。
“韩子章看文章,先看三样。”
“格式是否合规。”
“典故是否正统。”
“行文是否端庄中正。”
王立道:“端庄中正,是个筐。”
方渊看他:“什么都能往里装?”
王立点头:“也什么都能往外扔。”
方渊眼里多了些赞许:“不错。凡是立意出格、笔锋太利、角度刁钻的文章,他都不喜。若作者是世家子,他会说少年有气。若作者是寒门庶出,他会说不合规矩。”
李牧之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。
方渊继续道:“他最爱一种文章。”
王立问:“哪种?”
“看上去稳,看完无错,读后无味。”
王立沉默了一下。
李牧之忍不住道:“那不是白开水?”
王立道:“别侮辱白开水。白开水至少解渴。”
方知恒差点笑出声,又赶紧忍住。
方渊也笑了一下。
“可府试里,这种文章最安全。”
王立道:“安全到让人忘了它。”
方渊道:“对。韩子章喜欢可控的人。文章如此,人也如此。”
王立问:“弥封誊录呢?”
方渊看了他一眼:“王案首读过律例了。”
“读了一点。”
“一点?”方渊道,“寻常学子,不会问到弥封。”
王立道:“我这个人喜欢先看门锁。”
方渊压低声音:“府试弥封誊录照规矩走,明面上难动。但阅卷分房之后,荐卷、复看、定名次,才是真正的地方。”
王立眼神动了动:“荐卷人。”
方渊点头:“一篇文章若无人荐,便只能按中等放着。若有人荐,才有机会到主考案前。”
李牧之放下杯子:“所以不是只写好文章就行。”
方渊道:“从来不是。”
方知恒低下头。
王立看着茶杯里的水。
府试这张网,比县试密得多。
县试看文章。
府试先看你有没有资格让文章被看见。
王立忽然笑了。
方渊皱眉:“王案首笑什么?”
王立道:“笑我之前把事情想简单了。”
方渊道:“现在呢?”
王立抬头:“现在更有意思。”
方渊看着他。
王立道:“韩子章爱规矩,我就给他一篇挑不出错的文章。”
方渊眉头皱得更深:“若只求无错,你便不是你。”
王立道:“谁说藏刀就不是刀?”
李牧之看了他一眼。
王立继续道:“格式,他要合规,我给他合到一寸不偏。典故,他要正统,我给他正到祖宗都点头。行文,他要端庄,我给他端庄到他没理由压。”
方渊问:“锋芒呢?”
王立放下茶杯。
“埋进去。”
方渊不说话了。
王立道:“让外行看,是温吞。让懂的人看,知道里面有骨头。韩子章若公正,就取。若不取,我也要让他找不出能写在纸上的理由。”
方渊慢慢道:“很难。”
王立起身:“戴着镣铐跳舞,当然难。”
他看向方渊。
“但难,不等于不能跳。”
方渊站起身,郑重一礼。
这一次,不是客气。
王立没有躲,受了半礼,又回了一礼。
出了茶楼,街上风冷了些。
李牧之走在王立身侧,许久没说话。
王立道:“憋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方渊提到韩子章时,嘴角往下压,手指扣杯沿。”
王立道:“恨?”
“恨。”李牧之道,“而且是忍了很久的恨。”
王立点头。
李牧之又道:“他没全说。”
王立笑了:“正常。换我也不全说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真准备信他?”
王立道:“信一半,用一半,防一半。”
李牧之啧了一声:“你做人真累。”
王立道:“我若做人不累,就该被人当棋子使。”
李牧之停了一下:“他想把你当刀。”
(我玻璃心,所以评论看得少,有几个配角的话是有特殊身份的,参考光阴之外的某个反派,很有意思就用了那个设定,但是我们主要视角是跟着主角走的,配角的线到后面会有个人番外。还有一点那个最近更新比较多,所以可能有打错字的情况,求原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