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石桌边,风从竹叶里穿过。
王立看了阿福一眼。
阿福立刻会意,转身去端茶。
钱三站在旁边,死死盯着方渊袖子里那张纸,眼神复杂。
他读了这么多年书,头一次知道,自己扔掉的废稿,还会有人捡起来,专程上门送还。
这事听着,比他压线考中县试还邪门。
阿福把茶放下。
方渊道了声谢,伸手抚平那张旧稿。
纸边有茶渍。
一角还被揉皱过。
王立看着那张纸,有些恍惚。
当初写得憋屈,扔得干脆。
现在它被摆在桌上,像一桩旧案的证物。
方渊指着开头一行:“这篇文章,破题奇巧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方渊继续道:“你从题眼侧面入手,不落俗套。若是寻常学子,必会先扣圣贤本义,再引章法。但你不是。”
李牧之挑了下眉。
赵怀安看向王立。
方渊又点了点中段:“可惜,这里收得太急。”
王立握着茶杯的手指,收紧了半分。
方渊道:“前头架子已经搭起来,中段本该顺势展开,层层压下去。你却在这里转回常格,像是刀才出鞘,又自己按了回去。”
钱三没听懂。
但他不明觉厉。
王立看着方渊。
这人,真看懂了。
寻常人看废稿,只看到涂抹的墨迹。
能一眼看穿骨架和软肋的,手里没几把刷子,绝无可能。
王立端起茶:“先生眼力不错。”
方渊笑了笑:“只是多读了几年书。”
王立道:“方先生过奖。在下才疏学浅,那篇废稿实在拿不出手。”
方渊摇头:“不必谦虚。”
王立心里的警惕提到了最高。
无事献殷勤。
这世上,没有白捡的废稿,更没有白夸的教谕。
方渊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。
“我今日来找王案首,其实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来了。
王立面上不动:“先生请讲。”
方渊道:“我有一个学生,资质尚可,只是文章总差一口气。我想请王案首指点一二。”
钱三眼睛瞬间瞪大。
李牧之也看了过去。
赵怀安皱起了眉。
一个刚过县试的案首。
一个曾在府学做过教谕的前辈。
现在,前辈请案首教自己的学生?
王立笑了一下:“方先生说笑了。先生既在府学做过教谕,教一个学生,何必舍近求远?”
方渊不急:“我教得了基础。”
他抬眼看王立。
“但王案首那种破题的法子,我教不来。”
这话捧得太高。
高到下面随时可能塌方,埋个大坑。
李牧之靠在一旁,忽然开口:“方先生那学生,也是要下府试?”
方渊看了他一眼:“是。”
赵怀安问:“也是松山书院的人?”
方渊道:“不是。”
钱三忍不住:“那他是哪家的?”
方渊笑了笑:“普通人家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普通到什么程度?”
方渊道:“父亲早亡,母亲替人浆洗,自己抄书供读。”
钱三立刻闭嘴了。
赵怀安的眼神也变了。
这身世,他太熟悉。
王立却没有立刻心软。
这身世,很惨。
惨到像个专门写出来的故事。
王立心里没有半分动摇。
他是学法律的。
同情心最廉价,证据才是一切。
王立问:“先生为何找我?”
方渊道:“因为你也是从低处上来的。”
王立笑了:“先生这话不严谨。我是王侍郎家的儿子。”
方渊看着他:“可你是庶子。”
钱三当场就要拍桌子。
李牧之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了。
赵怀安的目光冷了下来。
王立倒没怒,只是看着方渊。
“先生今日来,是想请我帮忙,还是想先拿话戳我一下?”
方渊拱手:“失言。”
王立道:“不算失言,是真话。”
他端起茶,吹了吹浮沫。
“只是下次说真话前,最好看清楚桌上有没有砚台。我脾气比前几个月好多了,但也没好到任人拿捏。”
方渊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王案首果然和传闻一样。”
王立道:“传闻一般都说我欠揍。”
方渊道:“也说你有才。”
王立道:“那传闻总算没全瞎。”
钱三没忍住,咧嘴笑了。
赵怀安轻轻咳了一声。
李牧之低声道:“你是真不怕把客人气走。”
王立看他:“能被一句话气走的客人,多半带不来好事。”
方渊没有生气。
他重新把那张废稿折好,放回袖中。
“我不强求。王案首若愿意,三日后午时,城西茶楼二层。我带他来。”
王立道:“若我不去?”
方渊起身:“那便当今日未曾来过。”
他向几人拱手。
“告辞。”
王立也起身还礼:“先生慢走。”
方渊转身离开。
灰色衣摆穿过竹径,很快没入院门外。
钱三立刻凑上来:“立哥,这人靠谱么?”
王立看着院门:“不知道。”
钱三道:“那他会不会是韩子章的人?”
王立道:“有可能。”
钱三脸一垮。
王立又道:“也有可能是韩子章的敌人。”
李牧之眯了眯眼:“他故意说自己在府学做过教谕,就是在给你递话。”
赵怀安道:“也可能是诱你去茶楼。”
钱三问:“那去不去?”
王立坐回去,拿起茶盏:“三日后再说。”
钱三急了:“这还能拖?”
王立看他:“你种地是不是今天撒种,明天就去刨出来问它为什么不长?”
钱三挠头:“那倒不会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先埋着。”
李牧之笑了一声:“你把人当种子?”
王立道:“也可能是雷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立哥,这件事要慎重。你现在要紧的是府试。韩子章的规矩还没摸透,别先踩进别人的局。”
王立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赵怀安一愣。
王立竟然认得这么快。
他有点不习惯。
王立道:“先观望。人要查,规矩也要读。”
钱三道:“那我呢?”
王立把《大靖文教律例汇编》推过去。
“你继续背考场规矩。”
钱三脸色当场垮了。
“立哥,我觉得方先生也许挺靠谱的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为了不背书,已经开始替陌生人作保了?”
钱三闭嘴了。
入夜后,书院安静下来。
王立坐在灯下,重新翻开律例。
赵怀安坐在对面抄榜册。
李牧之拨算盘,算买旧文要花多少银子。
钱三背书背得昏昏欲睡,脑袋一点一点,像在给桌子磕头。
王立忽然道:“方渊这个名字,明日让方书然查一下。”
赵怀安抬头:“查府学旧档?”
王立点头:“他说自己做过府学教谕。我要知道他何时入府学,何时离开,为何离开。”
李牧之道:“若查不到呢?”
王立翻了一页:“查不到,比查到更有意思。”
钱三迷迷糊糊抬头:“什么意思?”
王立道:“说明有人把他的名字抹了。”
钱三一下清醒了。
“那不是更吓人?”
王立看着书页上的条文:“吓人,才值钱。”
同一时间。
松山书院外,一条窄巷里停着一顶小轿。
方渊掀帘坐进去。
轿夫低声问:“先生,回去?”
方渊闭上眼:“回去。”
轿子抬起,穿过巷口。
方渊靠在轿壁上,手指按着袖中那张废稿。
年轻。
锐利。
却不莽撞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府学。
也想起韩子章坐在堂上,慢慢翻开一篇文章,然后用朱笔写下四个字。
“不合规矩。”
方渊睁开眼。
轿中很暗。
他低声道:“这一次,看你怎么写这四个字。”
次日清晨,王立照常去上课。
孟教习讲经义,他听。
周夫子骂文章,他挨。
钱三背错条文,他罚钱三把错句抄二十遍。
钱三抄到一半,愤愤道:“立哥,你比夫子还狠。”
王立道:“夫子骂人,我讲证据。”
钱三道:“可我更怕你讲证据。”
午后,方书然抱着一堆旧纸来了。
他一进寝舍,就把纸铺在桌上。
“方渊,府学旧档里有。”
王立放下笔。
赵怀安也抬头。
李牧之把算盘推到一边。
钱三伸着脖子看。
方书然道:“七年前入府学任教谕,五年前离任。”
王立问:“为何离任?”
方书然看着纸:“旧档上写,身体有疾,自请归家。”
王立道:“你信?”
方书然摇头:“不信。”
李牧之问:“为什么?”
方书然抽出另一张纸:“五年前府试,府学内有一名寒门考生落榜后鸣冤,说自己文章被误黜,请求核卷。”
赵怀安脸色变了:“落卷申诉?”
王立眼神也沉了些。
这正是律例里写过的条目。
考生若疑阅卷不公,可由府学复核落卷。
但很少有人敢用。
用了,就等于当众打考官的脸。
方书然继续道:“旧档里没写结果。只写那名考生扰乱府学,革去考试资格。”
钱三怒了:“这也太欺负人了!”
李牧之问:“方渊和这事有关?”
方书然点头:“那一年,负责收验落卷申诉的副教谕,就是方渊。”
屋内彻底静了。
王立拿起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五年前。
落卷申诉。
方渊离任。
韩子章如今重规矩。
几件事连起来,像一条冰冷的蛇,缠了上来。
赵怀安低声道:“立哥,这水比我们想的深。”
王立道:“嗯。”
钱三急问:“那茶楼还去不去?”
王立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那张写着旧案的纸,压在《大靖文教律例汇编》下面。
“去。”
赵怀安皱眉:“可若是局?”
王立道:“那就更该去看看,是谁摆的。”
李牧之笑了:“终于不装按部就班了?”
王立看他:“我一直按部就班。”
李牧之:“你这部,是刑部的部吧?”
王立没理他。
他翻开《历代策论精华选编》,想压一压脑子里的线索。
翻到第三十七篇时,他停住。
旁边有苏婉清的批注。
“此文破题虽正,然议论平庸,不如另辟蹊径。”
王立盯着这行娟秀的字看了一阵。
然后提笔,在旁边写下:
“同感。但‘另辟蹊径’四字,说来容易,做来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