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日,王立过得很规律。
白日上课。
午后讲题。
晚上啃律例。
钱三看他捧着那本《大靖文教律例汇编》,脸上写满敬畏。
“立哥,这书真能看?”
王立翻了一页:“能。”
钱三凑近看了两行,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后退:“我觉得它在看我。”
李牧之坐在旁边拨着算盘,轻笑一声:“你放心,它看你也看不懂。”
钱三怒道:“李牧之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文化?”
李牧之道:“至少我不会被一本书吓退三步。”
王立终于抬头:“都闭嘴。一个怕书,一个怕穷,你俩谁也别笑谁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了。
赵怀安低头抄榜册,嘴角憋了半天,还是没憋住,肩膀轻轻抖动起来。
王立没理他们。
他把所有跟府试有关的条文,一条条摘抄出来。
考场入门。
弥封誊录。
阅卷分房。
取士定额。
落卷申诉。
每一条后面,他都用小字写了密密麻麻的注。
“此处可查。”
“此处易被钻空子。”
“此处需证人。”
“此处若失守,寒门必亏。”
李牧之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渐渐凝重。
“你这是备考?”
王立没有抬头:“不然呢?”
李牧之指着纸上触目惊心的字眼:“我怎么看着像准备打官司?”
王立道:“考场也是公堂。文章是证词,名次是判决。”
钱三听得云里雾里:“那考官是什么?”
王立道:“审案的。”
钱三又问:“那我们是什么?”
王立想了想:“暂时是被告。”
钱三脸彻底垮了:“我就知道读书没好事。”
第二日甲班上课,孟教习讲前朝八股。
那篇文章写得极稳。
字句圆熟,章法齐整。
孟教习讲到破题时,忽然停下,目光扫过满堂。
“王立。”
满堂目光瞬间如箭矢般,齐齐落了过去。
王立站起身:“学生在。”
孟教习点了点书页:“你来拆。”
不是讲。
是拆。
甲班里有人低声吸气。
县试之后,王立案首之名传得太快,压在众人头上,有人服,自然也有人不服。
孟教习这一点名,就是把他拎到所有人面前,现场验一验成色。
王立走到前面,拿起那篇范文。
他先读破题。
读完,放下。
“此文破题,表面从经义入手,实际暗定了三层桩。”
孟教习面无表情,没有说话。
王立伸出手指,点在纸上。
“第一层,扣题眼。”
“第二层,避偏义。”
“第三层,暗引下文。”
他又把原句拆成几段。
“这几个字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后文立下关隘。后面承题若跑偏,前头这句就会反过来咬死自己。”
甲班里,有人紧锁眉头。
有人低头看书,若有所思。
王立继续道:“所以这篇文章好,并非好在辞藻,而是好在它先把路修得滴水不漏。后面的车无论怎么走,都不会翻进沟里。”
钱三在后排听得眼睛发亮。
虽然他没全听懂。
但他觉得立哥说得,每一个字都像能听懂的样子。
孟教习沉默片刻,只吐出两个字。
“可以。”
堂内一静。
孟教习嘴里的“可以”,比旁人夸十句“极好”还值钱。
王立回座。
李牧之低声道:“可以啊,案首大人。”
王立坐下:“少阴阳怪气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是真夸。”
王立瞥他:“你真夸的时候,听着更像骂。”
下课后,甲班学生陆续散去。
王立刚把书收好,一个人影走了过来。
许崇文。
此人家境中等,读书不差,平日不惹事,也不与谁亲近。
以前王立坐在角落,他从来没往这边看过一眼。
今日,却笑得很是客气。
“王兄。”
王立抬头:“有事?”
许崇文咳了一声,有些不自然:“你方才那个拆题的法子,能不能……教教我?”
赵怀安停下了笔。
李牧之也看了过来。
王立看着许崇文,目光平静。
“你以前怎么不来问?”
许崇文脸上的笑僵住了:“以前……”
王立替他说出了那句没出口的话:“以前觉得问一个庶子,丢人?”
许崇文的脸“唰”一下红透了。
旁边还有几个甲班学生没走,听见这话,脚步都慢了半拍。
许崇文嘴唇动了动,最后对着王立,深深一揖。
“是我眼浅。”
这四个字说出来,他额头都冒出了细汗。
王立看了他片刻,没有继续追逼。
“明日午后,后院石桌。”
许崇文猛地抬头。
王立道:“愿意听就来。不包会,不退钱。”
许崇文一愣,随即大喜过望:“多谢王兄!”
他走后,赵怀安才凑过来。
“立哥,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?”
王立把书塞进书袋:“多一个人欠我人情,以后就多一条路。”
赵怀安:“……”
他忍了忍,还是道:“你就不能不要把什么都说得这么功利?”
王立道:“不能。”
赵怀安叹气,一脸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。
午后,王彦的信到了。
送信的是王府小厮,来得快,走得也快。
王立拆开信。
信不长。
韩子章,与沈家老太爷同年举人。
主考府试三年,寒门无一人入前五。
最重文风端正,厌恶标新立异。
王立的目光,死死钉在最后五个字上。
厌恶标新立异。
这几个字,几乎就是指着他的鼻子写的。
李牧之坐在对面:“怎么了?”
王立把信推了过去。
李牧之看完,骂了一句:“这他娘的不就是提前给你挖坑?”
赵怀安接过信纸,眉头紧紧拧起:“若他以文风不正为由压你,确实是大麻烦。”
钱三急了:“那怎么办?立哥以后写得很普通?”
王立看他:“你见过把狼装成狗的吗?”
钱三想了想:“能装吗?”
王立道:“能。但一张口,还是想咬人。”
李牧之道:“所以?”
王立拿起笔:“他要端正,我就端正给他看。”
赵怀安愣住:“你真要改?”
王立落笔于纸:“改的不是骨头,是衣裳。”
他给王彦回信。
只写一行。
“多谢大哥,小弟知矣。”
写完,他顿了顿,又添上一句。
“大哥会试备考如何?若有策论方面想交流,弟虽不才,或可一叙。”
李牧之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这是向你大哥示好?”
王立吹干墨迹:“学术合作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嘴硬得很有章法。”
王立道:“你夸人也开始进步了。”
傍晚时分,钱三一阵风似的从院外冲进来。
他跑得太急,差点撞翻门口的水盆。
“立哥!”
王立正在抄录律例,头也没抬:“水盆刨你家祖坟了?”
钱三撑着膝盖喘气:“外头……外头有人找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穿灰衣的中年人。”
王立手里的笔,停住了。
钱三继续道:“他说,在茶馆认识你。”
王立抬起了眼。
茶馆?
灰衣?
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号人物。
但他记得一件事。
县试前,他在茶馆写废的八股稿纸,曾被人捡走过。
王立合上书。
“请到后院石桌。”
钱三点头,转身就跑。
李牧之站起身:“要不要一起?”
王立道:“一起。”
赵怀安也默默放下笔。
王立看他:“你也去?”
赵怀安认真道:“立哥,你现在惹的事越来越贵。我得看着点。”
王立想了想:“有道理。”
后院石桌旁,已经站了一个人。
那人约莫四十多岁,一身灰衣洗得发白,袖口磨损,但人站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。
一股沉淀过的书卷气,混着一丝寻常人没有的端正肃然。
见王立等人走来,他先拱手。
“王案首。”
王立还礼:“先生认识我?”
灰衣人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纸边有茶渍,字迹更是熟悉。
王立一眼认出。
是他的废稿。
灰衣人道:“茶馆无意拾得公子一篇废稿,读之击节。今日专程前来拜访。”
李牧之眼神一动。
赵怀安看向王立。
钱三则盯着那张纸,小声嘀咕:“废稿也有人捡?”
王立看着灰衣人,不动声色。
“先生捡废稿的习惯,倒是挺特别。”
灰衣人并不尴尬,坦然道:“好文章,便是掉在地上,也还是好文章。”
王立问:“那若是坏文章?”
灰衣人道:“那就该丢得更远些。”
王立笑了一下,有点意思。
他伸手,做出“请”的姿势:“不知先生怎么称呼?”
灰衣人拱手:“鄙姓方,单名一个渊字。”
王立的目光在“方渊”二字上停顿了一瞬。
方渊继续道:“曾在府学做过几年教谕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“如今,赋闲在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