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日,天没亮。
县学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
考生,家眷,仆从,看热闹的闲人,还有几个卖馄饨的摊贩,全堵在一条街上。
热气往上冒。
人声往下压。
谁都想站得离榜近一点。
王立本来不想来。
赵怀安和钱三一左一右,把他从书院拖了出来。
钱三道:“立哥,你不去怎么行?”
王立道:“榜贴在那里,不会因为我看它一眼就多写一个名字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可我们想一起看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这话不好讨伐。
他只能跟着走。
李牧之没来。
他派了家里伙计守在县学门口,自己坐在书院后院喝茶。
临走前,他还说:“看榜这种事太掉价。我李牧之要等消息自己来。”
王立当时看了他半晌。
“你是怕自己没中,当场丢人吧?”
李牧之冷笑:“胡说。”
王立道:“你茶杯拿反了。”
李牧之低头一看。
杯口朝下。
他沉默了一息,把杯子正过来。
“滚。”
县学门前,钱三踮着脚往里看。
“怎么还不贴?”
旁边一个考生家仆道:“急什么?辰时才放。”
钱三看他:“你不急?”
那人道:“我家少爷肯定能中。”
钱三点头:“那你少爷真厉害。”
王立看了钱三一眼。
这孩子还没学会阴阳怪气。
纯得像刚出锅的馒头。
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来了!”
“红榜来了!”
两个书吏抬着一张长榜,从县学侧门出来。
人群立刻往前涌。
王立被推了一下,差点踩到前面人的鞋。
赵怀安脸色发白:“立哥,人太多了。”
钱三眼睛亮了。
“我来。”
他把书箱往背后一甩,双臂一分。
“借过!借过!让一让!”
没人让。
钱三吸了口气。
下一刻,他像劈柴一样往前挤。
不是横冲直撞。
是稳稳地顶开。
一个胖掌柜被他挤到旁边,刚要骂,回头看见钱三的肩膀,话吞了回去。
王立跟在后面,低声道:“钱三,你这身本事用在考场外,多少有点可惜。”
钱三回头:“立哥,我过了以后能当武状元吗?”
王立道:“你先别把红榜撞塌。”
三人终于挤到榜前。
红榜刚贴好。
墨迹还带着湿意。
榜头写着:大靖庆宁县县试取士六十名。
三百多人,取六十。
淘汰八成。
赵怀安先看。
他没敢从上往下扫。
先从最底下看。
第五十九。
第五十八。
第五十七。
他眼睛忽然停住。
“钱三!”
钱三整个人一僵:“我在!”
赵怀安声音发颤:“第五十八名,钱三!”
钱三愣住。
“我?”
王立看向榜尾。
第五十八名,钱三。
字不大。
但在钱三眼里,比县学门匾还大。
他张了张嘴:“我……过了?”
赵怀安抓住他胳膊:“过了!倒数第三,但过了!”
钱三站在原地。
他没哭。
就是鼻子一抽一抽。
王立道:“想哭就哭,别憋成伤寒。”
钱三用袖子擦眼睛:“我没哭。”
王立道:“你们家祖传眼睛进沙子?”
钱三咧嘴笑。
笑得很傻。
赵怀安继续往上看。
第四十名。
第三十名。
第二十名。
他忽然停住。
“李牧之,第十九名。”
王立点头:“他安全了。”
钱三道:“李兄也中了!”
王立道:“他等会儿会说自己一点不紧张。”
赵怀安往上扫。
第十五。
第十二。
第十一。
他手指停下。
“赵怀安,第十一名。”
这一次,他自己没说话。
钱三反应过来,一把抓住他肩膀:“怀安!你第十一!”
赵怀安看着那三个字。
赵怀安。
第十一名。
寒门豆腐摊的儿子。
第十一名。
他低头笑了一下。
笑完,又吸了口气。
“我爹娘会高兴。”
王立道:“他们不止高兴。”
赵怀安看他。
王立道:“你娘以后磨豆腐,腰杆都能直一点。”
赵怀安眼圈红了。
他立刻低头,继续找王立的名字。
中段没有。
上段没有。
第十,没有。
第九,没有。
第八,也没有。
赵怀安的动作慢下来。
钱三脸上的笑也收了。
“立哥……”
王立抬头看榜。
他心里也顿了一下。
不该没有。
他不自负,但也不至于落榜。
除非策论写得太猛,被考官当场按死。
这念头刚起,赵怀安忽然抬头。
榜首。
第一行。
第一名,王立。
案首。
赵怀安整个人定住。
钱三凑过去:“在哪?”
赵怀安没说话,只抬手指着最上面。
钱三仰头看。
他识字慢。
一个字一个字念。
“第……一……名……”
他声音忽然炸开。
“王立!”
周围人全转过头。
钱三已经不管了。
“案首!立哥是案首!”
王立站在人群里,没动。
他看着榜首那两个字。
王立。
这两个字很普通。
在王府里,曾经代表一个不学无术的庶子。
在族学里,代表一个笑话。
在王恪口中,代表不知本分。
现在,它贴在县学门口。
第一名。
案首。
王立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不是狂喜。
也不是想骂谁。
很奇怪。
他只想起柳姨娘那封信。
“不管考多少名,你都是娘最骄傲的儿子。”
娘。
你儿子这次,没给你丢人。
钱三一把抱住他,原地转了半圈。
王立脸色一变:“钱三,你放我下来。”
钱三没听见。
“案首啊!我认识案首!我跟案首一个桌吃过桂花糕!”
王立道:“你再不放手,我让你认识案首的拳头。”
赵怀安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他抬袖擦了一下眼角。
旁边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王立?礼部王侍郎家的那个庶子?”
“庶子能拿案首?”
“松山书院今年不得了啊。”
“那农家子也中了?”
“寒门第十一,农家压线,还有一个庶子案首。”
“这是什么运道?”
王立转头看了一眼。
那几人立刻闭嘴。
书院后院。
李牧之坐在石桌旁。
茶冷了。
他还在喝。
方书然拿着一张空表,笔悬了半天。
“按概率来看,你通过的可能性是……”
李牧之打断他:“闭嘴。”
方书然道:“你在害怕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我李牧之会怕?”
院门口忽然跑进一个伙计。
“少爷!”
李牧之猛地站起。
茶杯倒了。
水洒在袖子上,他也没管。
伙计喘着气:“中了!少爷中了!第十九名!”
李牧之看着他。
“第几?”
“第十九!”
李牧之慢慢坐回去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湿掉的袖子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道:“知道了。”
伙计笑得合不拢嘴:“老爷知道一定高兴!”
李牧之别过脸。
“回去告诉我爹。”
他声音低了点。
“他儿子不是只会花钱。”
伙计愣了一下,立刻点头:“小的这就去!”
方书然提笔,在纸上写下:李牧之,第十九名。
然后他抬头:“王立呢?”
伙计猛地拍脑袋:“对!王少爷是案首!”
李牧之手里的杯子又倒了。
这一次,他没扶。
他盯着伙计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王少爷,第一名,案首!”
李牧之沉默片刻。
然后骂了一句。
“这畜生。”
方书然认真记下:王立,第一名。
他想了想,又在后面补了一句。
样本异常,需重点研究。
周夫子听到消息时,正在翻书。
孟教习站在旁边。
报信的学生激动得话都说不顺。
“山长!王立案首!赵怀安十一!李牧之十九!钱三也中了!第五十八!”
周夫子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学生一愣。
就这?
孟教习皱眉:“案首?王立?”
他伸手接过榜单抄录。
看了一遍。
又看一遍。
“他的八股也过了?”
周夫子把书合上:“你盼他不过?”
孟教习道:“不是。他那文风,按理会有人喜欢,也会有人嫌怪。”
“所以呢?”
孟教习拿起一张阅卷评语。
“有一位评他,破题精巧,承转有力,虽不循常格,然自成一家。”
周夫子嘴角动了一下。
孟教习又拿起另一张。
“另一位评他,锋芒稍露,中等。”
周夫子哼道:“平均下来,还是高。”
孟教习沉默。
周夫子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“老夫早说过,那小子欠揍,但不蠢。”
孟教习看着他背影。
周夫子的手背在身后。
指尖轻轻抖了一下。
孟教习没有拆穿。
甲班里,沈明远听完排名。
第三名。
他坐在案前,半晌没动。
身旁学生道:“沈兄,第三也是极高了。”
沈明远抬眼。
那学生立刻闭嘴。
沈明远问:“第一是谁?”
“王立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沈明远把手中的书放下。
五息后,他笑了一声。
“有意思。”
旁人不敢接话。
沈明远看向窗外。
两个月前,王立还在丙班,被人当笑话。
如今县试案首。
这不是运气。
运气不能连过三场。
沈明远起身。
“府试,他还会去。”
有人道:“自然。”
沈明远道:“那就好。”
王府。
管家进书房时,王谦正在看礼部公文。
“老爷,县试放榜了。”
王谦笔尖停住。
“说。”
管家低头:“四少爷中了。”
王谦没有抬头。
“第几?”
管家喉咙动了动。
“第一名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下。
王谦抬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管家道:“四少爷,王立,县试案首。”
王谦站起身。
动作太快,椅子往后退了一寸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院中那株老槐。
很久没说话。
管家低着头,不敢催。
王谦记得王立小时候。
也记得后来那个混账样子。
逃课,斗嘴,顶撞,惹事。
他以为这个儿子已经废了。
如今,县试案首。
王谦闭了闭眼。
“柳姨娘那里……”
管家抬头。
王谦停了一下,像是斟酌用词。
“送一桌好菜过去。”
管家忙道:“是。”
王谦又道:“再去库房取两匹料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
王谦转身。
“把王立从前在族学的旧课业本找出来。”
管家一愣:“老爷要看?”
王谦看着桌上的公文。
“我要看看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这个儿子,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