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县学门口没人说话。
前两天还能听见背书声,今日连背书的人都少了。
不是不会背。
是脑子已经被榨干了。
钱三站在队伍里,眼睛半睁半闭,像一头被迫早起的牛。
李牧之看他一眼:“你昨夜睡着了吗?”
钱三点头:“睡着了。”
“睡了多久?”
“一闭眼就天亮。”
李牧之沉默片刻:“那叫昏迷。”
赵怀安抱着书箱,低声道:“第三场是策论。钱三,你别慌,照着立哥之前教你的写,先列条,再分层。”
钱三用力点头:“我记得。先别骂朝廷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能记住这句,已经赢了一半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。
李牧之道:“另一半呢?”
王立道:“别骂县令。”
钱三立刻又紧张了。
搜检很快。
王立进号舍时,抬头看了眼天。
云散了,光落在县学屋檐上,亮得晃眼。
三天。
终于到最后一场。
他坐下,铺纸,研墨。
柳姨娘送的那支笔放在右手边。
笔杆不名贵,但握着顺手。
王立看了一眼。
娘,今日儿子不吵架。
儿子写文章。
锣响。
卷子发下。
两道策论。
第一道。
“论科举取士之法,当以经义为主,抑或策论为主。”
第二道。
“论县治民政之要。”
王立盯着第一题,半晌没动。
旁边号舍有人倒吸气。
前面有人低声念了一句:“这题也太大了……”
王立嘴角压住。
大?
这不是题。
这是把锅端到他桌上,还顺手递了筷子。
经义为主,还是策论为主。
这事他在松山书院吵过,在甲班吵过,在心里也吵过很多次。
周夫子那句“老夫有个庶子同窗,后来改了科举制度”忽然浮上来。
王立低头蘸墨。
别急。
这种题不能一上来就掀桌。
先搭台,再唱戏。
他落笔。
“取士之法,系国家用人之本。法有定制,而用法之意不可泥滞。经义者,明道德、正根本;策论者,察时务、验才用。二者不可偏废。”
开头稳。
考官看了不会想撕。
接着,他引唐时重诗赋,宋时重策论,又写本朝以经义取士,意在正士风、严名教。
他没有否定经义。
否定经义,那叫自杀。
他只写“时势不同,取士之重亦当有别”。
写到中段,王立笔锋稍转。
“天下之事无定法,科举亦然。经义者,学问之根也;策论者,经世之用也。根不深则枝不茂,用不广则学不实。偏经义则有迂腐之弊,偏策论则有浮华之患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气压住。
然后继续。
“善用者,以经义固本,以策论致用。不善用者,以经义钳口,以策论炫技。”
这一句写完,王立看了一眼。
有点锋。
但没露骨。
可以。
他继续写。
士子若只会背圣贤言,却不知民间一斗米几钱,不知徭役压到谁肩上,不知胥吏如何盘剥百姓,那经义就成了嘴上的仁义。
反过来,若只会谈利弊、讲权谋,却不知廉耻、不敬名分、不守底线,那策论也会变成投机的工具。
所以取士,要看根,也要看用。
经义验其心,策论验其才。
经义问其立身,策论问其治世。
王立写到这里,手腕热了起来。
这才是他能写的东西。
不是厨房账单。
不是官府告示。
是账本,也是刀。
第一篇收尾,他写得很稳。
“故臣以为,取士不当争经义、策论孰为尊,而当问国家今日所需何才。太平之世,固本为先;积弊之时,通变为急。以经义养其德,以策论验其能,使士不为空谈之士,官不为无用之官,此取士之正道也。”
写完第一篇,王立放下笔,喝了一口水。
隔壁有人还在破题。
有人已经开始翻纸。
号舍里笔声密得像在落雨。
第二题,论县治民政之要。
这个题更实。
也更容易写空。
县治民政,十个考生九个会写“爱民如子”“清廉勤政”。
对。
但没用。
王立提笔。
“县者,朝廷治民之始也。上令之行,必自县而下;民情之达,亦自县而上。县治不明,则国政虽善,至民间而弊生。”
开篇定住。
然后三条。
一曰知民情。
二曰明法度。
三曰通上下。
他写得很清楚。
县官若不知百姓田亩多少、赋役轻重、灾荒有无,只坐堂上听胥吏回话,那民情就会被层层筛过,最后只剩一句“地方安稳”。
安稳个屁。
当然,最后四个字不能写。
王立把它改成了:“所谓安稳,不过纸上之安。”
他继续。
“不知民情,则政令为空文。”
第二条,明法度。
他写胥吏之害。
县官任期有限,胥吏盘踞多年。若簿册不明、规条不清,百姓不知道自己该交多少,官也不知道下面收了多少,中间人就能借“规矩”二字吃人。
这段写得王立心情很好。
规矩这个东西,真是万能。
好人用它护人。
坏人用它遮丑。
第三条,通上下。
百姓有苦无处说,地方小弊就会攒成大祸。县治最怕堵。民情堵在下头,朝廷听不见;政令堵在中间,百姓看不懂。
堵久了,就烂。
王立写到中段时,右侧忽然传来一声响。
砚台翻了。
紧接着,是纸被掀动的声音。
一个考生的哭声猛地炸开。
“我的卷!我的卷!”
号舍里一乱。
书吏快步过去。
监考官低声喝道:“肃静!”
那考生还在哭:“大人,求求您,给我换一张吧!我写了一半了!我真写了一半了!”
王立转头看了一眼。
墨汁染了半张试卷。
那人的手也黑了,整个人瘫在号舍里,再也直不起身。
监考官皱眉:“考卷污损,不得更换。”
“可这是意外!”
“规矩如此。”
四个字落下,那考生直接捂住脸,哭得声音发闷。
周围又静了。
静得难受。
王立握着笔,没有动。
他心里那张嘴站起来,准备开始讨伐考场制度。
然后他把它按了回去。
跟我无关。
继续。
这不是冷血。
是考场。
你救不了别人时,先别把自己也拖下去。
王立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。
墨未干。
笔还稳。
他把第二篇接上。
“故县治之要,不在堂上多悬仁政之匾,而在簿册是否明,讼狱是否平,赋役是否公,民言是否达。”
写到这里,他忽然想到那个墨污卷子的考生。
规矩不能没有。
但规矩若只负责让人无路可走,那也该有人问一问。
他在结尾轻轻压了一句。
“法度贵严,亦贵明;政令贵行,亦贵通。严而不明,则下民惧而不服;行而不通,则小失积而成患。县治得此三者,虽未必一日大治,然弊可渐除,民可渐安。”
收笔。
时间还剩两刻。
王立没交卷。
他先查第一篇。
题首无误。
格式无误。
避讳无误。
再查第二篇。
“钳口”二字,他盯了片刻。
有点硬。
但能用。
不改。
考场上最蠢的事,是把自己写活的地方改死。
他又看了柳姨娘送的笔。
笔尖墨色匀,没劈。
王立低声道:“挺好。”
锣声响。
“停笔!”
书吏收卷。
王立把卷子递上去。
同一瞬,另一边沈明远也起身交卷。
两人的卷子几乎同时落到书吏手里。
沈明远看了王立一眼。
他没说话,只点了一下头。
王立也点头。
这不是客气。
是对手确认彼此还在场上。
出了县学大门,阳光正好。
三天憋在号舍里,连风都像是能吃。
李牧之第一个伸腰。
“我活了。”
钱三直接往地上一坐。
王立一脚踢过去:“起来,县学门口躺尸,你嫌自己不够显眼?”
钱三爬起来:“我腿软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这是脑子软。”
钱三懒得回嘴,只嘿嘿笑:“我写完了。第三场我也写完了。”
赵怀安长出一口气:“写完就好。”
王立看向他:“你呢?”
赵怀安道:“两篇都成了。第一题我写经义为本,策论辅之。”
李牧之道:“我也是。稳一点总没错。”
王立点头:“稳是好事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呢?”
“二者并重。”
“然后呢?”
王立道:“当今之世,策论该重一点。”
李牧之闭嘴片刻:“你真敢。”
王立道:“我已经很克制了。”
钱三问:“立哥,你没骂人吧?”
王立想了想:“没点名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李牧之笑出声:“他现在的标准是没点名。”
赵怀安也笑了。
几人往书院方向走。
刚过街口,迎面碰上沈明远一行。
甲班几个学生围着他,正在低声议论第三场。
沈明远停步。
王立也停了。
两边人都安静下来。
沈明远开口:“第一题,你主经义,还是主策论?”
王立道:“并重。”
沈明远眉梢动了一下:“你不像会写这种中庸话的人。”
王立道:“后面还有半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当今之世,策论当略重。”
旁边有甲班学生吸了口气。
这话在外面说没什么。
写到卷子上,就有分量了。
沈明远看着他,片刻后道:“我写经义为本。策论若离经义,容易成权术。”
王立道:“经义若离实务,也容易成摆设。”
沈明远眼里亮了一下。
不是怒。
是兴奋。
“看来这次,我们又对上了。”
王立道:“一直都对着。”
李牧之在旁边低声道:“你俩能不能等放榜再惺惺相惜?我现在只想吃饭。”
钱三立刻点头:“我也想。”
沈明远看了李牧之一眼,没有接话,只对王立道:“放榜见。”
王立道:“放榜见。”
两队错身。
走出几步,李牧之回头看了一眼:“他还真把你当对手了。”
王立道:“难道他以前把我当饭桶?”
赵怀安小声道:“以前很多人都这么想。”
王立看他。
赵怀安立刻补一句:“现在不了。”
王立道:“求生欲不错。”
回到书院,后院空了许多。
很多人考完就回家了。
钱三抱着柳姨娘送来的桂花糕,终于如愿吃上第一块。
他咬了一口,眼睛都亮了。
“立哥,你娘手艺真好。”
王立道:“那是。”
李牧之也拿了一块:“考完了,可以吃了吧?”
王立看他:“你已经拿了,还问?”
李牧之道:“礼貌一下。”
王立冷笑:“你这礼貌比你家借据还薄。”
赵怀安坐在石凳上,整个人松下来。
三天考完,没人再提名次。
至少今天不提。
方书然抱着一叠纸过来。
李牧之看见他就头疼:“你别告诉我,你已经开始算放榜概率了。”
方书然认真道:“我算了一半。”
钱三嘴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出来。
王立抬手:“停。今日不算。”
方书然皱眉:“可是根据三场发挥——”
王立道:“半个月后放榜。你现在算得再准,也不能把榜提前贴出来。”
方书然沉默。
李牧之拍了拍他肩:“做人,有时候要学会无知。”
方书然道:“这句话不成立。”
王立笑了一声。
傍晚时,阿福来了。
他站在院门口,先看王立的脸。
王立道:“没缺胳膊没少腿。”
阿福赶紧道:“少爷,姨娘问,您什么时候回府?”
王立看着他手里的小包袱。
阿福低声道:“姨娘说,红烧肉已经备了肉,就等少爷回去。”
钱三咽了口唾沫。
李牧之也抬头。
王立把书箱合上。
“明日回。”
阿福眼睛一亮:“小的这就回去告诉姨娘。”
王立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他从书箱里取出那本《历年八股文范例精选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