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辰时,县学门前比昨日更静。
王立站在队伍里,低头整理笔袋。
昨日被衙役挑开的线口还在。
柳姨娘缝得细,衙役挑得粗。
王立看了一眼,心里给那衙役又记了一笔。
今日不吵。
账先挂着。
李牧之凑过来:“你看那线口看了半天,是准备考完告他?”
王立道:“看情况。”
李牧之:“什么情况?”
王立道:“我考得好,就告得温和些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立哥,今日第二场。”
王立把笔袋收好:“放心,我娘不让我吵架。”
钱三立刻道:“那你今天肯定不吵?”
王立看他:“我不吵,不代表我不拆。”
李牧之听懂了,嘴角一抽:“你最好拆考题,别拆县学。”
搜检比昨日快。
王立进号舍时,余光扫到斜前方一个灰衣读书人。
那人也看了他一眼。
王立皱了皱眉。
有点眼熟。
但他没多看,今日的对手不是别人。
是这张卷子。
锣声响。
试卷发下。
三道题。
第一道。
“子曰:吾十有五而志于学。”试论之。
王立眼神定住。
方书然押中过范围。
不是原题,却在高频里。
好。
第二道。
“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”论之。
王立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个题,算是请他吃饭。
第三道。
“致知在格物。”论之。
王立放下卷子,闭眼三息。
甲班讲堂。
孟教习的冷脸。
沈明远那句“不合身的衣裳,再贵也难看”。
苏婉清灯下翻书,指尖压着那本状元笔记。
周夫子昨夜点他胸口。
管住你心里的那张嘴。
王立睁眼。
行。
嘴闭上。
笔说话。
他先看第一题。
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。”
这题最容易写成圣人从小爱学习。
废话。
全县三百多人,至少两百人会这么写。
王立在心里过了两套。
一套稳。
一套锋。
稳的像沈明远,端正,周全,不出错。
锋的像他自己。
不乱咬人,但有骨头。
他提笔。
破题落下。
“圣人之学,发于志也。志者,心之所向,万事之始。十有五而志于学,非谓十五始学,乃谓十五而立其志。学之先,必有志;志之坚,学乃成。”
写完这几句,他停了一下。
不越格。
不软。
可以。
承题接上。
“夫人皆可读书,而未必皆能成学。何也?有口诵而心不至者,有日习而志不定者。书在案上,若无所向,则字字皆浮;志在胸中,虽灯残夜半,亦句句可入。”
王立笔走得稳。
这就是八股的房子。
破题定梁。
承题起柱。
起讲铺地。
入手开门。
不能乱。
但门里放什么,是他的事。
他写圣人之志,不写虚高,不写天命。
写一个人先知道自己要往哪走。
十五而志于学,不是十五岁才翻书,而是那一刻起,学问有了方向,人生有了准绳。
写到中股,他笔锋稍收。
“志非一时之气,亦非口头之言。今日闻善而喜,明日遇难而退,此非志也。志者,贫不能夺,贵不能移,毁不能折,誉不能摇。”
王立看着这句,忽然想起钱三昨夜说,家里五个兄弟省口粮供他。
这不就是志?
笨一点算什么。
能走下去,就比一半人强。
第一篇收尾时,他没有炫技。
“故学之成,不在始之早晚,而在志之有无。圣人十五而志,后世学者当知:未立其志,虽读万卷,犹行无灯;既立其志,虽始一日,亦可趋圣贤之门。”
收笔。
王立吐出一口气。
第一篇成。
第二题更顺。
“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”
他没有急着写。
这题太适合发挥,越适合,越容易写过头。
他先压住自己。
破题。
“胜负之机,不尽在外势,而常系于人心。”
承题。
“天时者,时之助也;地利者,形之便也;人和者,众心之同也。时可遇而不可常恃,地可据而不可独凭。惟人心既合,则险可守,难可济,弱可强。”
起讲后,他终于放了一点画面进去。
“两军相当,一得风雨之便,一据山川之固。然将帅相疑,士卒离心,令出而不从,危至而各顾其身,虽有天时地利,能胜乎?”
写到这里,王立嘴角压了压。
考场里不能笑。
但这话也能送给王府。
家族之中,嫡庶相倾,骨肉相疑,外头看着门第显赫,里面早漏风。
他没点名。
但笔锋往治国去了。
“推之于国,君臣不和,则政令阻;上下不和,则民情隔;远近不和,则边患生;贫富不和,则怨气积。故所谓人和,非一堂和气之貌,乃上下各得其分,内外各安其职,令有所信,事有所归。”
这一段有风险。
但不大。
他没骂朝廷。
他讲道理。
考官若连道理都怕,那也别阅卷了,回家抱牌位去。
第二篇结束时,王立手腕已经发酸。
他换了个坐姿。
号舍太窄,腿伸不开。
昨日题目说刀快腿短。
今日腿还是短。
没办法,考场不给长。
第三题。
“致知在格物。”
王立拿起水囊喝了一小口。
这题是老朋友。
甲班上为这四个字吵过。
沈明远说格物要守圣贤义理。
他当时说,若不格柴米盐油,不格刑名赋税,只格书页上的物,那叫读纸。
孟教习差点让他站出去。
但后来没罚。
说明能写。
只是要穿衣服。
破题。
“知不可以空致,必因物而明;物不可以泛格,必穷理而得。”
王立点了一下纸面。
这句比昨夜废稿更稳。
继续。
“格者,至也,穷也。格物者,穷尽事物当然之理也。致知者,因其理而明吾心之知也。物有万殊,理有一贯;学者不可舍物求知,亦不可逐物忘理。”
他写草木以知时令,写田亩以知民生,写律令以知治乱,写史册以知兴亡。
每一项都轻点即过。
不铺太多。
八股不是策论,不能撒欢。
他又补一段。
“若但执一书而曰知,则知未必真;若但逐一事而忘本,则物未必格。必以书证事,以事验书,而后所知不浮,所行不悖。”
写到此处,笔锋流转间,王立心中一片清明。
他以前总觉得八股束手束脚。
可规矩本身不是敌人。
蠢人才是。
真能把梁柱搭稳,屋里照样能藏刀。
两个时辰快尽。
王立写完第三篇,放下笔。
手指麻了。
他没有急着交。
先查题首。
再查格式。
再查避讳。
再查句读。
最后看三篇收尾。
没有漏。
没有飞。
也没有怂。
王立把卷子压平。
交给命了。
锣响。
“停笔!”
号舍里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有人笔还悬着,被书吏直接抽走卷子。
那人脸色当场灰了。
王立收拾东西出门。
赵怀安站在院外,脸上比昨日松。
王立看他:“写完了?”
赵怀安点头:“三篇都成了。第二题稍弱。”
王立道:“你说稍弱,一般就是能看。”
赵怀安笑了一下:“立哥呢?”
王立道:“没把考官吓死。”
李牧之从后面出来,抬手揉肩。
“我现在觉得我家银号的账本眉清目秀。八股文这东西,真不如借据亲切。”
王立道:“你写借据也能写三篇?”
李牧之冷笑:“我能写到对方祖坟冒烟。”
“那你适合刑名。”
“滚。”
两人刚说完,钱三还没出来。
赵怀安看向门内。
李牧之也不说话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最后几个考生陆续出来。
钱三终于冲出门槛,差点绊倒。
他一手扶住墙,一手举起来。
“我写完了!”
声音不小。
几个考生看过来。
钱三顾不上丢人,喘着气道:“三篇!都写完了!虽然第三篇结尾可能有点歪,但我真写完了!”
王立走过去,拿过他的书箱。
“写完就好。”
钱三眼睛亮得吓人:“立哥,我第一场丢了那么多,第二场能补吗?”
王立道:“能不能补,看考官。但你没死。”
钱三愣住。
王立拍了拍他后背:“没死,就还有第三场。”
李牧之递过去一个包子:“吃。”
钱三接过,咬了一大口,差点噎住。
李牧之骂道: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
钱三含糊道:“我高兴。”
王立在县学外买了一袋包子。
肉少,皮厚。
李牧之嫌弃得最响,吃得最多。
赵怀安吃了两个。
钱三吃了四个。
王立自己只吃一个。
钱三看见了,把最后一个推回来:“立哥,你吃。”
王立道:“我不饿。”
钱三道:“你明天要写策论,得吃。”
李牧之看热闹:“他难得孝顺你一次,你收着吧。”
王立看钱三一眼,接过包子。
“行。今日记你一功。”
钱三嘿嘿笑。
几人回书院时,天已经黑了。
后院没有摆书。
方书然原本拿着一张表在等,看见王立,张口就要问。
王立抬手:“今晚不复盘。”
方书然卡住:“可是第三场策论可能出——”
王立道:“出皇帝家谱也明天再说。”
李牧之乐了:“你这话要是让县令听见,第三场你先出局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我只在自己院里说。”
赵怀安把灯挑亮:“那今晚早睡?”
王立点头:“早睡。”
钱三震惊:“立哥,你不看书?”
王立看他:“你对我有什么误解?我也是人。”
李牧之道:“你终于承认了。”
王立懒得理他。
夜里,寝舍安静。
王立坐在窗边,没翻书。
窗外云厚,月光只漏出一点。
他把柳姨娘的信取出来,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。
考完回家,娘给你做红烧肉。
王立把信放回匣子。
县试过后,是府试。
府试主考,韩子章。
那个最爱拿规矩压人的府学教谕。
王立吹灭灯,躺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