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院花厅灯火已亮。
王立到时,张氏坐在主位下首,王彦在左,王恪在右。
桌上菜不少。
鸡鸭鱼肉都有,瓷盘擦得能照人。
这顿饭看着像贺喜。
王立看着,更像开庭。
张氏抬眼,脸上带笑。
“四郎来了。”
王立行礼:“见过夫人。”
张氏笑意不减:“今日是家宴,不必多礼。你县试案首,替王家争了光。”
王立道:“夫人过奖,都是夫子教得好。”
张氏端茶的手,盖子在杯沿停顿了一下。
王彦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王恪坐在旁边,嘴角噙着笑:“四弟真是一鸣惊人,愚兄自愧不如。”
他语气客气。
筷子却把碗里一块豆腐,戳成了烂泥。
王立看见了。
他没拆穿。
张氏招呼道:“都坐吧。四郎在书院辛苦,今日多用些。”
王立坐下。
阿福站在门外,眼珠子往里飘,不敢进来。
王立也没叫他。
花厅里规矩多,多到连咳嗽都要挑时候。
张氏夹了一筷子鱼,放进王立面前的小碟。
“听闻松山书院课业极重,你如今刚考完,府里什么都有,不如回来歇几日再去。”
王立笑了一下:“夫人安排得周到。只是府试在即,夫子那边还有课,儿子不敢懈怠。”
张氏道:“读书也要养身子。你父亲今日还说,你从前身子骨便不算强。”
王立点头:“所以更要去书院。那里饭菜清淡,容易养生。”
王彦垂眼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王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张氏也停了半息。
她大概没想到,有人能把“不回府”说成“书院饭淡”。
跟他们说话真累。
王立心想。
幸好没说书院没人下毒,不然今日这鱼就白蒸了。
王恪放下筷子,温声道:“四弟如今得案首,自然该趁热打铁。只是府试不同县试,府城英才更多,四弟也不可太过自信。”
王立道:“二哥提醒得是。”
王恪眼底闪过一丝错愕。
他似乎等着王立反咬。
王立偏不咬。
桌上众人都能听出两人话里的暗刺。
王立越稳,王恪越难受。
张氏看了王恪一眼,又笑道:“说起贺喜,过两日府里想办一场小宴,请几位亲眷来坐坐。四郎也在,到时候见见长辈们。”
王立道:“听夫人安排。”
张氏满意地点头。
王彦却在此时开口:“四弟刚回来,府试又近,小宴不宜太繁。”
张氏看向长子。
王彦神色平静:“亲眷若真心贺喜,送帖即可。若只是来看热闹,父亲也未必喜欢。”
花厅里静了一下。
王立看了王彦一眼。
这位大哥,替他挡了一半麻烦。
张氏手指轻轻抚过茶盏边沿。
“彦儿说得也有理。”
王恪笑道:“大哥想得周全。只是四弟如今风头正盛,总要让族中长辈看看王家出了人才。”
王立终于抬眼:“二哥说得对。”
王恪一怔。
王立继续道:“到时若长辈问起二哥,儿子也好替二哥说几句。”
王恪嘴角的笑意淡去:“问我什么?”
王立夹了一块青菜,慢条斯理吃完。
“问二哥什么时候下场,什么时候中举,什么时候替王家再添光彩。”
王恪眼神冷了下来。
王彦拿起茶盏,挡住了嘴角。
张氏看向王立。
王立放下筷子:“二哥方才关心府试,儿子投桃报李,也关心一下乡试。不算失礼吧?”
王恪道:“四弟如今案首,果然口齿越发利了。”
王立点头:“读书人嘛,总要练嘴。二哥若需要,我可以把书院早课法子抄一份。”
王恪手背青筋微绷。
张氏开口:“好了,兄弟之间,莫要只谈考试。今日是喜事。”
王立拱手:“儿子失言。”
他认错太快,王恪那口气正堵在胸口,不上不下。
张氏看着王立,眼底多了点审视。
以前的王立像炮仗,一点就炸。
如今这炮仗,学会挑地方炸了。
饭吃到一半,管家进来回话。
“夫人,偏厅那边席面已备妥,柳姨娘已经用上了。”
王立筷子停住。
张氏像没看见,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王立抬头:“偏厅?”
张氏语气温和:“你母亲身子弱,正院人多,怕她不自在。故而另设一席,菜式与这边一样。”
这话真体面。
体面得连刀柄都包了绸子。
王立看着桌上那道红烧肉。
肉色油亮。
可他忽然没胃口了。
王彦看向他。
王恪却先开口:“姨娘身份本就不便上正席。四弟如今读书有成,更该明白礼数。”
王立看向王恪:“礼数?”
王恪道:“嫡庶有别,妻妾有分。这是家法,也是世法。”
王立放下筷子。
声音不高。
“二哥说得很熟。”
王恪皱眉。
王立道:“看来平日没少背。”
张氏脸色淡了一点:“四郎。”
王立起身,对张氏一礼。
“夫人,儿子没有不敬正室的意思。”
张氏看着他。
王立道:“只是今日这顿饭,名义上给儿子贺喜。儿子能坐这张桌,是因为县试案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儿子能去考县试,是柳姨娘省下银子,给我买笔,买纸,补衣,熬夜等我归家。”
花厅里没人说话。
王恪冷声道:“四弟是要拿功名压家法?”
王立看向他:“我若拿功名压人,你现在该站起来给我敬酒。”
王恪脸色骤变。
王立转回目光:“夫人给柳姨娘另设席,是体恤。儿子明白,也领情。”
张氏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起。
王立继续道:“所以儿子想去偏厅敬她一杯。儿子今日一半的喜,坐在这里。另一半,在她那里。”
这句话落下,王彦放下了茶盏。
张氏看着王立许久。
王恪道:“四弟,席未散,你中途离座,怕是不合规矩。”
王立看他:“二哥方才说家法。王家家法里,有不许儿子给生母敬酒这一条?”
王恪语塞。
王立又道:“若有,劳烦二哥背给我听。我记性还行。”
王彦终于开口:“四弟孝心,不算失礼。”
张氏看向长子。
王彦语气平平:“父亲若在,也不会拦。”
这句话很重。
张氏终于笑了笑。
“既然如此,四郎去吧。替我也问柳姨娘一声。”
王立行礼:“多谢夫人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“夫人。”
张氏抬眼。
王立道:“小宴之事,儿子会来。该见的长辈,儿子也见。”
张氏笑意不明:“你有心了。”
王立道:“但若是贺喜,柳姨娘那边也该有一份名单。她不见客也无妨,可帖子上,不能当她不存在。”
花厅灯火摇了一下。
王恪猛地抬头:“王立,你别太过分。”
王立看向他。
“二哥,案首的亲娘,在贺喜宴上连名字都没有。”
他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到底是谁过分?”
没人接话。
张氏盯着他,半晌后道:“刘嬷嬷会安排。”
王立拱手:“夫人宽厚。”
这顶帽子扣得张氏取不下来。
他出了花厅。
阿福在门外听得脸都红了。
“少爷,您刚才真吓人。”
王立往偏厅走:“我又没掀桌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可我觉得桌子已经自己裂了。”
偏厅离花厅不远。
柳姨娘坐在一张小桌旁,面前菜很多。
她没怎么动筷。
小翠站在后面,见王立进来,先是一喜,又有些慌。
“少爷,您怎么来了?”
柳姨娘也站起身:“立儿,你不是在正厅用饭吗?”
王立拿起桌上酒壶,倒了两杯。
“那边吃饱了规矩,过来吃点人味。”
柳姨娘急道:“莫胡说。”
王立把一杯酒递给她。
“娘,今日这杯,该敬你。”
柳姨娘怔住。
王立举杯:“没有你,就没有今日这个案首。”
柳姨娘眼圈一红。
王立立刻道:“约法三章。”
柳姨娘吸了口气,硬把眼泪憋回去。
“娘不哭。”
王立笑了:“这才对。”
母子二人碰杯。
柳姨娘只抿了一口。
王立一饮而尽。
酒不烈。
入口却热。
他放下杯子,认真道:“以后王府办我的喜事,您不一定要坐正席。”
柳姨娘垂眼:“娘知道自己的身份。”
王立道:“但他们不能当您没有。”
柳姨娘抬头看他。
王立道:“这是底线。”
偏厅外,脚步声停了一瞬,又远去。
王立目光微动。
有人听墙根。
他没追。
能把话带回去,正好。
饭后,王立在廊下遇见王彦。
王彦像是专门等着。
“四弟。”
“大哥。”
王彦看着他:“今日你做得很险。”
王立道:“我以为大哥会说我做得很好。”
王彦摇头:“好归好,险归险。”
王立笑了:“大哥这话像夫子。”
王彦道:“周夫子比我敢骂。”
王立点头:“确实。他一般直接说我欠揍。”
王彦沉默片刻,竟笑了一声。
这是王立第一次看见王彦这样笑。
很短,但不像客套。
王彦收起笑:“父亲今日见你,没有为难吧?”
王立挑眉:“大哥怎么知道父亲见我了?”
王彦道:“府里没有秘密。”
王立看他:“那二哥身边小厮去过郑家旧宅附近,大哥也知道?”
王彦的表情严肃起来。
王立道:“你知道多少?”
王彦道:“比二哥希望的多,比父亲查到的少。”
王彦盯着他。
王立道:“大哥放心,我现在不动他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府试要紧。”王立道,“收账可以等,考试不能重来。”
王彦点头:“你比我想的冷静。”
王立道:“主要是夫子骂得多。”
王彦没有接这个茬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给王立。
“府试主考韩子章,你已知道。”
王立接过:“知道他爱规矩。”
王彦道:“此人不止爱规矩。”
王立展开纸。
上面写着几行小字。
韩子章,府学教谕。
少时与沈家二房沈怀礼同窗。
三年前,其侄入府学,得沈家举荐。
去年府学修舍,银款经沈家铺面周转。
王立看完,抬头:“同窗之谊,加利益往来。”
王彦道:“不是姻亲,所以更难抓。”
王立把纸折好:“大哥这份消息,很贵。”
王彦道:“王家子弟府试,查主考背景,本就是该做的事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大哥以前可没帮我做过。”
王彦没有否认。
“以前你也没拿案首。”
王立笑了:“大哥真诚得有点伤人。”
王彦道:“真话大多不好听。”
王立收好纸:“大哥既然开了口,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王彦道:“说。”
王立道:“韩子章历年取士名册,尤其是寒门、庶出、商籍子弟的名次变化。还有沈家近几年在府学捐资、荐人的记录。”
王彦眉头微动:“你想查他偏私?”
王立道:“不。”
王彦看他。
王立道:“我想先知道,他的规矩是给谁用的。”
王彦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道:“我帮你打听。”
王立拱手:“谢大哥。”
王彦看着他:“四弟,韩子章不是王恪。你若在府试前与他硬碰,吃亏的是你。”
王立道:“我知道。”
王彦道:“你知道还查?”
王立把那张纸按进袖中。
“规矩若真是规矩,我守。”
他看向夜色。
“规矩若只是棍子,我得知道棍子握在谁手里。”
王彦没再劝。
两人分开。
王立回到柳姨娘小院时,院里灯还亮着。
柳姨娘坐在窗下,手里拿着针线,却没缝几针。
见他进来,她放下东西。
“今日夫人让人摆席,菜也多,连偏厅都收拾过了。”
王立坐下,给自己倒茶:“以后会更多。”
柳姨娘看他:“你的意思是?”
王立端着茶盏,没喝。
“娘,从今往后,这府里不会有人敢亏待你。”
柳姨娘轻声道:“立儿,娘只盼你平平安安。”
王立道:“平安也要争。”
柳姨娘看着他。
王立把茶喝完:“别人给的平安,随时能收回去。自己争来的,才算数。”
柳姨娘没有再劝。
她只是起身,从柜中拿出一件新缝的外袍。
“府试天冷,你带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