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谦没有接那句话。
书房里灯火静着。
旧课业本摊在案上,县试评语压在旁边。一个是从前的王立,一个是现在的王立。
王谦取起那张抄录。
“破题精巧,承转有力,虽不循常格,然自成一家。”
他念得很慢。
念完,他看向王立。
“这是考官对你的评价。你怎么看?”
王立坐得端正。
这问题不好答。
夸自己,显得欠揍。
贬自己,又显得虚伪。
王立想了想,道:“说我好的那半句,我收了。”
王谦眉头微动。
王立又道:“说我不循常格那半句,我也收了。”
王谦放下纸。
“不循常格,不是夸你。”
“儿子知道。”
王谦看着他。
王立接着道:“但若循常格就能拿案首,那案首也太不值钱了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下。
管家在门外守着,连呼吸都轻了。
王谦本来准备说教。
这一句把他堵在半路。
这张嘴,还是那张嘴。
不。
比从前更会扎人。
王谦沉声道:“科举取士,重章法,重规矩。你若总想着出奇,迟早栽在这上头。”
王立点头:“父亲说得对。”
王谦一顿。
他竟然认了?
王立又道:“所以儿子不是乱写,是在规矩里换了个站法。”
王谦眯了眯眼。
“你那八股文,用的什么路子?”
王立没有立刻答。
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周夫子的脸。
老头若在这里,大概会先骂一句:敢说错一个字,老夫把你塞进砚台里。
王立道:“夫子教过我,八股像盖房子。”
王谦没说话。
王立继续说:“破题是门,承题是梁,起讲是正厅,入手之后才是屋内陈设。若先想摆什么花瓶,房子就塌了。”
王谦指尖在案上停住。
王立道:“儿子从前写文章,只会堆话。后来才明白,先拆。拆出骨架,再填血肉。能少一字,不添一字。能直说,不绕弯。”
王谦沉默。
这法子不像正统先生教出来的。
可又不是歪门邪道。
它有理。
王谦问:“谁教你的?”
“周夫子。”
“只他?”
王立抬眼。
父亲这话问的,不是功课。
王谦也看着他。
父子隔着书案,谁都没有退。
王立道:“夫子教法,书院同窗互证,儿子自己琢磨。”
王谦盯了他片刻。
“你倒会把话说圆。”
王立道:“在父亲面前,儿子不敢太方。”
王谦脸色一板:“油嘴滑舌。”
王立低头:“儿子受教。”
这句太顺。
顺得王谦反而不适应。
他拿起茶盏,才发现茶已经凉了。
王谦又问:“府试呢?有把握?”
王立道:“七分。”
王谦眼神一停:“为什么不是十分?”
“还有三分留给意外。”
“何意?”
王立道:“考题会变,考官有性情,同场有对手,路上有风雨。考场上从来没有十分的事。”
王谦端着茶盏,没喝。
这话,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说出口。
太稳。
稳得让他心里发沉。
王谦放下茶盏。
“韩子章主考,你知道了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重规矩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你不怕?”
王立想了想:“怕有用吗?”
王谦冷道:“你若在府试也这般回话,韩子章能把你文章压到榜尾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儿子在考卷上不会写‘怕有用吗’。”
王谦想训斥。
可他发现,这小子答得确实没错。
王立又补了一句:“儿子会写得很规矩。”
王谦看他。
王立道:“规矩是刀鞘。锋芒藏进去,刀才带得出门。”
这句话落下,王谦的脸色凝重起来。
他想起朝堂。
想起礼部。
想起那些明面上讲礼,暗地里递刀的人。
王谦看了王立许久,忽然问:“你在松山书院,跟周夫子学了多久?”
“入院到现在。”
“每日都见?”
“多半会见。”
“他平日教你什么?”
王立答得平稳:“经义,八股,策论。”
王谦没有追问。
父子俩都心知肚明,真正的问题,不能审,也不能供。
王谦低头,翻开那本旧课业。
纸上墨迹乱成一团。
旁边有族学先生批语:朽木难雕。
王谦看着那四个字。
半晌,他把册子合上。
“下去吧。”
王立起身,行礼。
“儿子告退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手刚碰到门框,身后传来王谦的声音。
“你母亲那里……”
王立脚步停住。
王谦顿了顿,道:“缺什么,让管家去办。”
王立没有回头。
“谢父亲。”
声音很平。
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他等这句话,等得太久了。
从前柳姨娘缺炭,缺药,缺人,缺体面。
现在王谦一句话,那些东西就会立刻送过去。
王立推门出去。
门合上后,王谦坐在案后,没有动。
过了片刻,管家进来收茶盏。
王谦忽然道:“你觉得他跟以前比,变了多少?”
管家手一抖,茶盖轻碰了一声。
他低头道:“四少爷如今……懂事许多。”
王谦看向他。
管家只好改口:“像换了个人。”
王谦目光落回旧册。
“不止像。”
管家不敢接话。
王谦拿起县试评语,又翻开旧日课业。
一个字歪,一个文成。
不到一年。
不,准确说,只有短短数月。
王谦道:“周夫子十年不收弟子,偏偏收了他。”
管家低声道:“也许是四少爷有读书的天分。”
王谦看了他一眼。
管家立刻闭嘴。
王谦把评语压回案上。
“王恪最近在做什么?”
管家心里一紧。
“二少爷一直在书房读书,说是准备明年的乡试。”
“见过什么人?”
管家迟疑。
王谦声音冷了些:“说。”
“前些日子,二少爷身边的小厮出过府,去过郑家旧宅附近。小的还在查。”
王谦眼底沉了一下。
“继续查。”
“是。”
王谦看着窗外。
王立变了。
王恪也不安分。
这府里,有些账该翻了。
书房外,阿福正蹲在墙边数蚂蚁。
王立一出来,他立刻跳起。
“少爷,老爷说了什么?”
“没骂我。”
阿福瞪大眼:“那就是夸您了?”
王立看他:“没骂就是夸?你对我的期待是不是太低了?”
阿福委屈:“这不是以前老爷每次见您都要骂嘛。”
王立道:“你这总结能力,去写族谱都能把祖宗气活。”
阿福摸了摸鼻子:“那老爷到底高不高兴?”
王立往前走:“高兴。”
阿福跟上:“您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他没把旧课业本扔我脸上。”
阿福想了想,觉得很有道理。
两人往柳姨娘院子去。
路过正院外的长廊时,王立脚步快了些。
阿福小声道:“少爷,您走这么急做什么?”
王立道:“远离是非。”
话音刚落,廊角转出一个人。
刘嬷嬷。
王立停住。
阿福也停住。
刘嬷嬷今日穿得齐整,脸上堆着笑。
“四少爷。”
王立看着她。
这笑,一个月前没有。
那时刘嬷嬷见他,眼角都懒得抬。
王立道:“嬷嬷今日心情不错。”
刘嬷嬷笑意更深:“四少爷县试高中,府里上下都替您欢喜。”
王立点头:“那府里上下挺忙。以前替我娘少送炭,如今替我欢喜。”
刘嬷嬷脸上的肉僵了僵。
阿福低头,肩膀开始抖。
刘嬷嬷到底是张氏身边的人,很快稳住。
“从前若有不周,四少爷莫放在心上。夫人也说,都是一家人。”
“一家人?”
王立重复了一遍。
刘嬷嬷笑道:“正是。夫人吩咐,今晚家里一同用膳,给四少爷贺喜。还请四少爷赏光。”
王立没立刻答。
正院设宴。
张氏请他。
这饭多半不只是饭。
阿福悄悄看他,眼神写着三个字:别去吧。
王立看向刘嬷嬷:“都有谁?”
“老爷,夫人,大少爷,二少爷,几位姑娘也在。”
“柳姨娘呢?”
刘嬷嬷笑容淡了点:“姨娘身份不便上正席,不过夫人已让厨房另备了菜。”
王立看着她。
刘嬷嬷被看得有些发毛。
王立忽然笑了笑。
“替我谢夫人。”
刘嬷嬷松了口气。
王立道:“我去。”
刘嬷嬷忙福身:“那老奴回去禀夫人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阿福急了:“少爷,您真去啊?”
王立望着正院方向。
“当然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