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县试三十天。
松山书院的灯,比鸡起得还早。
天没亮,廊下已经有人抱着书念。
念错了,自己拍自己一巴掌。
拍轻了,还觉得不够诚心。
钱三端着粥,眼睛盯着书,嘴里塞着馒头。
赵怀安看了他一眼:“慢点。”
钱三含糊道:“慢了就背不完。”
李牧之坐在旁边,冷笑:“你刚才把《论语》背进《孟子》了。”
钱三一僵。
王立抬头:“别急着噎死。考官不收尸。”
钱三默默把馒头放下,先喝了一口粥。
后院石桌上,王立把倒计时重新写了一遍。
三十天。
这两个字落在纸上,不像日子,像催命符。
但催的不止他一个。
赵怀安这天收到了一封家书。
信纸很粗,字也歪,不是他父亲写的,是邻居代笔。
“安儿,家里一切都好。你娘说今年豆腐卖得不错,你安心读书。你几个弟妹都乖,盼你早日出息。”
信上说一切都好。
可赵怀安眼前,是他娘常年泡在水里、裂口从未好全的手。
他把信折好,小心夹进书里。
白日,他照常背书,照常给钱三讲题,照常劝王立少怼两句。
夜里,寝舍灯灭后,他躲在被子里,肩膀动了很久。
家里那口磨,冬天冻手,夏天闷热。他爹天不亮就起。
豆腐卖得再好,也磨不出一个轻松日子。
第二日,王立看见赵怀安眼睛红了。
他没问。
问了也没用。
午后,赵怀安从藏书楼回来,打开书袋,里面多了一小块碎银。
一两。
旁边还有纸条。
“笔墨钱。别推辞。推辞就是看不起我。”
赵怀安攥着纸条,站了很久。
他找到王立时,王立正在改八股。
“立哥……”
王立头也没抬:“闭嘴。看书。”
赵怀安张了张口。
王立终于抬眼:“你敢说还我,我今晚让你默《论语》前五篇。”
赵怀安低下头。
半晌,他把纸条小心折好。
“嗯。”
王立继续改字:“声音大点。你这是收钱,不是偷钱。”
赵怀安眼圈又红了,却笑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李牧之的苦,藏得比谁都深。
他平日最会笑,最会损人,最会拿银子砸事。可这几日,他夜里总睡不着。
王立有一晚去井边洗脸,撞见他坐在后院墙根下。
手边一只小酒壶。
王立停住:“李兄,考前喝酒,这是准备醉进县试?”
李牧之看了他一眼:“不是放松,是睡不着。”
王立走过去,坐下。
“你李牧之也有睡不着的时候?”
李牧之晃了晃酒壶,没喝。
“你以为我天天嘻嘻哈哈,就没压力?”
王立没接话。
李牧之低头看着地面。
“我爹以前被一个县里小吏卡过货。不是大官,就一个小吏。伸手要银子,不给就扣船,扣了七天。”
“七天,货全坏了。”
“我爹赔笑,赔银子,赔得像个孙子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“后来他说,牧之,你读书吧。家里总得有个穿官袍的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所以你想做官?”
李牧之抬头。
“想。”
“做什么官?”
“做一个谁也不敢欺负我家的官。”
王立沉默片刻。
“那就考上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就会说这句?”
王立道:“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,是结果。”
李牧之骂了一声:“真他妈难听。”
王立起身:“难听但有用。酒收了,明天策论加一篇。”
李牧之瞪他:“你是人?”
王立道:“你要当官,我先替百姓验验货。”
钱三的苦最直白。
他笨。
这件事,他自己最清楚。
王立看一遍能懂,赵怀安看两遍能通,李牧之嘴上骂,手上也快。
钱三不行。
他一篇破题要背五遍,十遍。背完睡一觉,第二天还能漏半句。
又是一晚丑时,王立起夜,后院的灯还亮着。
钱三坐在石桌边,声音已经哑了。
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……”
错了,他用笔在纸上重重划掉。
再背。
又错,他再来。
王立走过去,见他手边的蜡烛只剩一点烛泪在跳。
钱三猛地抬头,看见王立,咧嘴笑了笑。
笑完,他又低下头,有些丧气。
“立哥,你说,是不是老天爷给了我力气,就不给我脑子?”
王立看着他熬红的眼。
“扯淡。”
钱三愣住。
王立坐到他对面:“你不是没脑子,你是脑子慢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慢不就是差?”
“乌龟慢不慢?”
“慢。”
“兔子快不快?”
“快。”
“最后谁赢了?”
钱三想了想:“乌龟。”
王立点头:“所以你少管老天爷给没给。你只管爬。爬到终点,兔子也得喊你一声钱兄。”
钱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立哥,你这话我爱听。”
王立道:“爱听就背。背错一遍,乌龟壳给你敲碎。”
钱三立刻低头,声音洪亮了些。
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……”
同一片夜色下,沈明远也没睡。
他住的院子比后院安静,书案整洁,笔墨分列,连纸张边缘都压得齐。
他面前摊着一册笔记。
县试案首。
府试案首。
院试案首。
三行字写得极工整,是他父亲的笔迹。
信上只有一句。
“沈家子弟,当居人前。”
沈明远提笔,在下面添了一句。
第一。
永远是第一。
这是沈家人的命。
笔尖停住。
他想起了王立。
那个庶子,吵,烦,不守旧法,却一次次把不可能踩到脚下。
追上来?沈明远不怕。
他怕的是,有朝一日,自己竟会觉得,那人追上来……是理所应当。
第二日傍晚,方书然抱着一叠纸来到后院。
纸上画着表。
竖线,横线,年份,题目,出处。
毛笔画得很丑,但清楚。
李牧之看了一眼:“你这是账本?”
方书然道:“不是账本,是过去五年县试八股题统计。”
王立抬头:“说重点。”
方书然把纸铺开。
“过去五年,县试八股破题,出自《论语》的次数最多。其中前五篇,占了一半以上。”
赵怀安立刻凑近。
“前五篇?”
方书然点头:“《学而》《为政》《八佾》《里仁》《公冶长》。不保证今年一定出,但从概率上看,值得集中复习。”
钱三听懵了:“概率是什么?”
李牧之道:“就是他算出来的命。”
方书然纠正:“不是命,是可能性。”
王立翻着那份报告。
每道题后面都标了出处,年份,还有相似题。
他看了半晌,抬头。
“方书然,你他妈是个天才。”
这句号让方书然不禁想到了那本话本,那个关于王立的话本,可惜认识王立后,他回去找过那本话本,那本话本已经不见了。
方书然压下心头所想。
“谢谢,但你能不能不说脏话?”
王立道:“不能。真诚的时候我控制不住。”
方书然沉默:“那你以后少真诚。”
当晚,后院石桌开了一次备考会议。
王立、赵怀安、李牧之、钱三、方书然围坐一圈。
周铭站在旁边,抱着书。
“我只是路过。”
李牧之看他:“你路过半炷香了。”
周铭面不改色:“书院路长。”
王立懒得拆穿他,把纸摊开。
“从今天起,复习改法。”
赵怀安坐直。
钱三也坐直,差点把桌子顶歪。
王立敲了敲纸面。
“县试不是比谁完美,没人完美。它比谁错得少。”
“赵怀安,经义稳,八股起势偏软。”
赵怀安点头。
“李牧之,策论有锋芒,但经义容易飘,喜欢写得像骂官。”
李牧之皱眉:“我哪有?”
王立看他:“你上篇写‘尸位素餐者,当自照其面’,这叫不骂官?”
李牧之闭嘴。
“钱三,背诵慢,破题容易偏,但你肯熬。”
钱三用力点头:“我熬。”
王立道:“不是熬死,是熬熟。”
钱三又点头:“熟。”
方书然低声道:“这个说法怪怪的。”
王立继续:“方书然不下场,但负责出题、计错、排优先级。”
方书然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我自己,八股还不够圆,《诗经》有坑,策论不用多练。”
李牧之立刻道:“你倒不客气。”
王立看他:“实话难听,但省时间。”
他把纸往中间一推。
“从明天开始,每人每天一套模拟卷。八股一篇,经义五问,策论半题。交叉批改。”
钱三咽了口唾沫:“每天?”
“每天。”
“谁改谁的?”
“轮换。”
李牧之挑眉:“挑错有什么彩头?”
王立道:“谁挑出的错最多,别人给他打水一天。”
钱三眼睛一亮:“那我能赢吗?”
李牧之冷笑:“你先保证自己别被挑成筛子。”
赵怀安忽然道:“我觉得可以。”
几人看向他。
赵怀安把袖口挽起,声音不大,却稳。
“我们都想过县试。那就别怕丢脸。错在这里,总比错在考场上好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赵兄可以。
长大了。
李牧之把扇子一合:“行。谁怕谁。”
钱三拍桌:“我也行!”
桌子晃了一下。
方书然默默把墨砚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周铭站在旁边,终于开口:“算我一个。”
李牧之笑了:“不是路过?”
周铭道:“路过也能顺手考个前十。”
王立看他:“口气不小。”
周铭反问:“跟你学的。”
王立点头:“学得不好。下次再狂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