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试报名过后,松山书院像被人按了开关。
以前清晨的走廊,只有扫地声和鸟叫。
现在不一样。
天还没亮,廊下已经有人抱着书低声念。
“学而不思则罔……”
“君子不器……”
“关关雎鸠……”
有人念到一半卡住,立刻翻书,脸色比丢了钱还难看。
食堂也变了。
从前吃饭,还能聊两句闲话。
现在一碗粥端上来,三口见底,馒头塞进嘴里,眼睛还死死盯着书。
钱三第一次见这阵仗,差点噎住。
赵怀安赶紧给他递水。
钱三灌了一口,拍着胸口道:“这哪是吃饭,这是逃荒。”
李牧之把筷子一放:“逃荒都没你吃得急。”
钱三不服:“我这是争分夺-秒。”
王立瞥他一眼:“你刚才把《孟子》背成了《论语》。”
钱三瞬间低头。
“那我再争回来。”
王立没再说他。
书院这次参加县试的学生,一共二十三人。
甲班十个,乙班八个,丙班五个。
数字不大,压力山大。
这不是旬考。
旬考考砸了,顶多被孟教习骂一顿。
县试考砸了,回家后,亲戚能把你从正月笑到腊月。
王立回到后院石桌,摊开自己的本子。
他把剩下四十天,分成三段。
前十五天,八股。
苏婉清那本《历年八股文范例精选》,还有二十篇没啃完。
每篇不只看文,还要拆破题、承题、起讲、起股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。
中间十五天,经义。
错题本上有三十七个坑,每个坑都必须填平。
最后十天,合练。
按县试时辰来,按县试题量来,连喝水都得按考场规矩来。
策论不单练。
不是不重视,是没必要。
王立的策论已经稳在全院前两名,再往上提,耗时费力,远不如把八股这条短腿先接上。
李牧之盯着他的计划,许久才开口。
“你这是读书,还是抄家?”
王立头也不抬:“抄谁?”
李牧之道:“抄你自己。”
赵怀安拿过本子,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“立哥,这也太满了。”
王立把本子收回去。
“满,才不容易漏。”
钱三凑过来看:“那我呢?”
王立看他。
“你先把‘满’字写对。”
钱三闭嘴了。
从第二天起,王立的日子就被切成了块。
丑时起。
先背半个时辰经义。
再练半个时辰八股。
天亮,上课。
课间,别人喝水,他翻错题。
午后,自习。
刷题,改题,再刷题。
晚上,赵怀安陪他对经义。
周铭拿《诗经》笔记来交换策论章法。
李牧之嘴上嫌麻烦,手上却把能找到的旧题全搬了过来。
钱三不说话。
他只背。
背错了,重背。
再错,再重背。
王立有一次听他把一句话磕磕绊绊背了七遍,终于忍不住抬头。
“钱三。”
钱三立刻站直:“立哥,我马上会!”
王立审视着他,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。
“先背红圈的。”
钱三一愣:“这个少。”
“少,才记得住。”
钱三捧着笔记,眼睛有点亮。
“立哥,你真好。”
王立低头继续写字。
“少来这套。明天背不出,我一样骂你。”
钱三嘿嘿笑了。
这人真怪。
被骂也觉得安心。
苦读到第六日,身体先来讨债。
王立在甲班听孟教习讲《中庸》时,眼皮沉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但孟教习看见了。
他没当堂点名。
下课后,他把王立叫到廊下。
“昨夜睡了多久?”
“两个时辰。”王立答。
孟教习盯着他。
王立补充:“多一点。”
孟教习追问:“多多少?”
王立道:“一盏茶。”
孟教习面无表情:“你倒诚实。”
王立拱手:“学生不敢欺瞒教习。”
“少把这套用在我身上。”孟教习把卷子拍到他胸前,“苦读不是不要命。你这样下去,人还没进考场,身体就先垮了。”
王立接过卷子。
“谢教习关心,学生有分寸。”
孟教习冷声道:“你要真有分寸,就不会把脸熬成这个样子。”
王立没接话。
孟教习打量他片刻。
“从今日起,每日多睡半个时辰。”
王立抬眼。
孟教习道:“听不懂?”
王立只好低头:“听懂了。”
“再让我看见你课堂打盹,八股加罚三篇。”
王立立刻道:“学生今晚就睡。”
孟教习这才转身走了。
王立站在廊下。
老师这种人,最麻烦。
骂你时像仇人,管你时像债主。
还不能不还。
当晚,他把睡眠从两个时辰,硬是改成了两个半时辰。
李牧之知道后,冷笑一声。
“你终于像个人了。”
王立道:“你终于说了句废话。”
李牧之把一个大纸包扔到桌上。
“拿着。”
钱三第一个凑过去:“什么?”
“人参片。”李牧之道,“我爹商行进的货,提神用。每人一份,都有。”
赵怀安一怔:“这太贵重了。”
李牧之瞥他:“你要是过意不去,考上后请我吃豆腐。”
赵怀安认真点头:“行。”
钱三已经拿了一片塞嘴里。
嚼了两下,他脸瞬间皱成一团。
“苦!”
李牧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。
“那是人参,不是糖。”
钱三咽下去,表情更痛苦了。
“我以为补身体的东西都好吃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你对补身体有什么误解?”
赵怀安笑着摇头,把自己那份收好。
李牧之嘴毒归嘴毒,东西分得很均。
王立拿着那包人参片,没说谢。
他只在第二天,把李牧之的策论批改了三遍。
李牧之看着满纸红圈,脸都黑了。
“王立,你这是报恩?”
王立道:“对。”
李牧之咬牙:“你报仇都没这么狠。”
王立把笔一搁:“那我下次轻点?”
李牧之盯着卷子看了半天。
“算了,继续狠。”
周夫子的小灶也变了。
以前他爱讲新东西,讲到一半还要骂两句。
现在不讲了。
只答疑。
王立把问题一股脑儿倒过去。
“《关雎》若以毛传解,后妃之德如何不写空?”
“‘慎独’若入八股,破题从心性入,还是从工夫入?”
“策论里谈童生教育,若提寒门困境,会不会显得过激?”
周夫子坐在藤椅上,连茶都忘了喝。
一个一个答。
“《关雎》不能只写德,要写德配其位。”
“慎独从心性起,但落脚必须在工夫。”
“寒门困境可以提,但别像告状。你是献策,不是击鼓鸣冤。”
王立低头飞速记下。
周夫子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时候倒乖。”
王立没抬头。
“学生一直很尊师重道。”
周夫子冷笑:“你尊的是道,气的是师。”
王立笔尖微顿。
这话没法反驳。
又一日,小灶结束时,天色已黑透。
王立收拾书册,准备走。
周夫子忽然开口。
“王立。”
王立回头:“夫子还有题?”
“没有。”周夫子看着院里的树影,“你知道老夫为什么教你吗?”
王立想了想。
“因为学生欠揍?”
周夫子道:“这是原因之一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还真是。
周夫子端起茶,又放下。
“你让老夫想起一个人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周夫子继续道:“老夫年轻时有个同窗,也是庶出,也是一张嘴能惹天下人恨。谁都看他不顺眼,他也看谁都不顺眼。”
王立道:“听着不像好人。”
周夫子瞪他:“你比他好到哪去?”
王立闭嘴。
周夫子的声音低了些。
“后来,他做了一件事,改了整个大靖朝的科举制度。”
王立手指一紧。
改科举制度?
这话的分量太重。
不是写几篇文章,不是中个状元,是动了一朝取士的根基。
王立问:“他是谁?”
周夫子看着他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
王立沉默了一下。
“夫子,您这样说话,很缺德。”
周夫子骂道:“等你考上秀才再来问。现在,滚去看书。”
王立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那人后来呢?”
周夫子的神情冷了下去。
“滚。”
这次不是玩笑。
王立听出来了。
他拱手,退了出去。
回后院的路上,夜风很冷。
庶出。
嘴毒。
改科举制度。
周夫子年轻时的同窗。
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被他强行压下去。
好奇归好奇。
眼下,必须先过县试。
倒计时三十五天,谁分心谁傻。
这段时间,赵怀安也变了。
他不再总说“立哥,算了吧”。
更多时候,他会把书翻开,指着一句问:“这里,我觉得不对。”
王立看完,点头。
“你说。”
赵怀安讲得慢,但越来越稳。
他经义本就扎实,补上八股后,整个人像磨过的刀,不亮,但能用。
周铭也承认:“赵怀安这次,至少能进前二十。”
赵怀安听见后,耳朵红了。
王立道:“别夸,他容易飘。”
赵怀安立刻道:“我不飘。”
李牧之在旁边补刀:“你现在已经离地半寸了。”
钱三的进步更吓人。
不是因为聪明。
是因为狠。
王立有天丑时起来,发现后院石桌旁已经亮着灯。
钱三坐在那里,宽厚的背影被拉得很长。
他手里捧着书,一句一句地念。
烛火快要烧尽,他浑然不觉。
王立走过去,没有出声。
他把自己的蜡烛掰了一半,放到钱三手边。
钱三猛地抬头,愣住。
“立哥?”
王立道:“别把眼睛熬坏。你本来脑子就不够用,眼睛再坏了,考官都替你着急。”
钱三咧嘴笑了起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王立转身要走。
钱三忽然道:“立哥,我想考上。”
王立停住脚步。
钱三低头看着书。
“我家里五个兄弟,就我一个读书。他们都说我笨,可我爹说,笨,就多背几遍。”
王立没有回头。
“那就背。”
钱三用力点头。
“嗯。”
倒计时四十天那晚,王立重新做了一次评估。
就在这时,周夫子的小厮来了。
“四少爷,山长让小的转交一封信。”
王立接过。
信封上的字迹清秀。
苏婉清。
他拆开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《诗经·国风》三十首——你能默写出几首?这是我出的题。一个月后我来收书时,当面考校。答对二十首以上,借你下一本。答不出,端砚收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