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王立把那只笔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布料不新,针脚却缝得很密。
里面那支笔也不是什么名贵货,笔杆却打磨得干净,握在手里很稳。
阿福站在旁边,搓着手,想说话又不敢。
王立把纸条展开,只有一句。
“娘在家等你的好消息。笔是用你爹给我的月例银子买的,挑了最好的。”
王立看完,指腹在“最好的”三个字上停了停。
他把纸条折回去,放进笔袋里,又把笔抽出来,轻轻转了一圈。
“她倒会省。”
阿福低声道:“姨娘说了,少爷要考,就得用最好的。”
王立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他把笔放到桌上,坐下,翻开《历年八股文范例精选》。
苏婉清借来的书压在最上面,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。
他这几日把这本书看得太熟,熟到哪一篇起股用的是哪一笔转折,都能在脑子里过一遍。
县试报名在即。
第二日一早,松山书院外就排起了长队。
甲班、乙班、旁听生,连几个平日里见不到的人都露了头。
县试报名不是小事,能过这一步,才算真正进了科举的门。
王立站在队末,前面是赵怀安、李牧之、钱三、方书然,旁边还有周铭。
五个人凑在一起,像一串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,个个不算体面,但都硬。
赵怀安回头看他,压低声音:“立哥,真要报?”
王立看着前头移动的队伍。
“你要是不想考,现在就回去。”
赵怀安立刻站直:“我没说不考!”
李牧之哼了一声:“他是怕你八股文不够格。”
赵怀安脸一红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王立抬眼:“你就是那个意思也晚了。名单都递上去了,谁退谁丢人。”
钱三握着拳头,紧张得手心冒汗:“我、我倒不是怕丢人,我是怕我写不完。”
“写不完就别吃饭。”王立说。
钱三一愣,随即苦着脸:“立哥,你这话比夫子还吓人。”
周铭抱着臂站在旁边,淡淡道:“他不是吓人。他是说真的。”
几个人还没来得及接话,前面忽然传来一阵议论。
“王四少爷也来报县试?”
“听说刚进甲班没多久。”
“一个庶子,也敢这么早下场?”
这话不轻不重,偏偏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王立没回头。
他看见前头负责登记的书院管事把名册合上,抬眼看了他一眼,神色不算客气。
“王四公子,报名县试,要先过书院的内选。”
赵怀安愣了:“前几日没说这条啊?”
管事面无表情:“今日刚定。”
李牧之当场笑了:“刚定?你们书院的规矩倒是会挑日子。”
管事扫他一眼:“这是教习和山长商议后的决定。”
王立把手背在身后,视线落在那本名册上。
“什么条件?”
管事道:“写一篇八股,一篇策论。合格者,才给禀生做保。”
队伍一下静了。
钱三张了张嘴:“不是说按旬考前十给吗?”
管事语气平平:“旧例如此。如今为了公平,统一再验一次。”
王立听完,没动。
这话听着像公平,味道却不对。
他不信书院会突然改规矩。
唯一能想到的,就是有人把手伸到了这里。
张氏。
除了她,王府里再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来拦他。
他还没开口,后方就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。
“王四公子若觉得不公,可以不报。”
王立回头。
孟教习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一卷书,脸色一如既往地冷。
“书院不拦人上进,也不替人担保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教习是想把我拦在门外?”
孟教习道:“我只是想看看,你那点名声,到底能不能压住一篇八股。”
周铭皱眉,刚要开口,王立抬手止住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,站到孟教习面前。
“那就写。”
孟教习盯了他一息,忽然把手里的书一合。
“内选今日开。午后交卷。”
说完,转身就走。
赵怀安脸色都变了:“立哥,这不是明着针对你吗?”
李牧之冷笑:“废话。你看哪家规则是专门挑人最弱的地方下刀子。”
王立没说话,只伸手从名册上取过自己的牌子。
“报。”
管事顿了顿,还是给他记上了。
旁边一名学生压低了声音:“他八股一直不算强,这次怕是悬了。”
王立抬头看了那人一眼。
“悬不悬,等卷子出来再说。”
他声音不高,周围却安静了一下。
钱三立刻跟上:“对,等卷子出来再说!”
赵怀an也点头:“我们陪你。”
王立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先别陪我。先把自己的卷子写完,别到时候一起丢脸。”
李牧之哼道:“说得像你不会丢似的。”
“我丢不丢,轮不到你操心。”
几个人说归说,脚步却都没停。
当天午后,书院后堂临时摆出两排桌案。纸、墨、笔、砚,全都备好。
周夫子坐在上首,翘着腿,像来挑事的,不像来监考的。
他看了眼底下的人,最后目光落在王立身上。
“都说完了?”
王立拱手:“夫子是问谁?”
周夫子冷哼:“问你。嘴上功夫挺利索,笔下别给老夫丢人。”
王立把笔搁正:“学生尽量不让您失望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周夫子一摆手,“题目在这儿。一个时辰,八股一篇,策论一篇。谁敢交白卷,老夫让他抄经抄到下个月。”
钱三差点把笔掉地上。
题目落下。
“学而不思则罔,试论之。”
王立看见这句,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。
这个题,他熟。
熟到几天前,还在苏婉清那本范例里反复看过。
他没立刻下笔,只闭了闭眼。
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孔子,不是弟子,而是一盏灯,灯下是苏婉清翻书的指尖,是周夫子敲着桌子的戒尺。
周夫子教他,破题要写圣人意。
苏婉清的批注却说,圣人意,也是人意。
那就写人。
王立睁眼,提笔。
破题一落,后面就顺了。
他没讲空话,也没堆典故,只从“学”与“思”的关系切入,拆解,重组,再落到治事、治人、治学。
前些日子死记硬背的那些破题、承题、起讲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,此刻不再是僵硬的框架,而成了血肉。
他写得极快,却不乱。
最后一笔收住时,纸上那篇八股竟比他自己预想的还稳。
他顿了顿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成了。
接着是策论。
题目是“论童生教育之利弊”。
王立看到这题,差点笑出声。
这不是送分,这是白送。
他提笔就写,从县学、族学、私塾一路写到寒门子弟的出路,既讲利,也讲弊。
利在开智,弊在门第垄断;利在选才,弊在空耗;利在教化,弊在只教规矩不教人。
最后一段,他直接把话拧了回去。
“若书只教贵人识字,不教百姓明理,那不是育才,是固墙。”
写到这里,他笔锋一顿,又添了一句。
“墙若太高,先堵住的不是外人,是里面的人。”
一个时辰到。
周夫子起身收卷,走到王立面前时,停了一下。
“写完了?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没耍滑?”
“没。”
周夫子哼了一声,把卷子卷起:“最好是。”
王立放下笔,甩了甩手腕,抬眼时,正好对上沈明远的目光。
沈明远也刚交卷。
他站在另一侧,神色平静,只在与王立目光相接的一瞬,轻轻点了下头。
那不是招呼。
更像是一种默认。
你这人,已经不是靠嘴皮子混进来的了。
王立回了个眼神,没多说。
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。
周夫子站在堂前,手里拿着两份卷子。
“王立,综合第六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道:“八股第九,勉强合格。策论第二。”
人群里先是一静,随后立刻炸开。
赵怀安第一个冲上来:“过了?”
“过了。”王立道。
李牧之在旁边抄着手:“还真让你过了。”
钱三差点跳起来:“我也过了!我真的过了!”
方书然推了推算珠,点头:“我第十二,差一点。”
周铭看了看榜,淡淡道:“我第三。”
赵怀安愣了一下,随即笑骂:“你这人真烦。”
周铭道:“你也过了,少废话。”
孟教习站在一旁,扫了众人一眼,最后目光还是落到王立身上。
“你八股进步不小,但离县试还差一截。”
王立拱手: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没用。”孟教习道,“回去继续写。县试的题,比这个难。”
王立应得很快:“是。”
孟教习看着他,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过,你这篇《学而不思则罔》,终于像个人写的了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人都愣了下。
王立倒是没什么表情,只点头:“多谢教习夸奖。”
孟教习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赵怀安这才长出一口气:“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你要被卡住。”
王立把卷子折好:“我也以为。”
李牧之挑眉:“你会怕?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我怕耽误事。”
钱三立刻嚷起来:“那今天是不是得庆祝?”
王立抬手就按住他肩膀:“庆祝可以,但别把‘县试过关’说得太早。这才第一步。”
钱三缩了缩脖子:“立哥,你能不能让我高兴半个时辰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王立把卷子塞进袖中:“因为你高兴完就会飘。飘了就会忘书。忘书的人,县试第一天就得回家吃土。”
赵怀安没忍住笑了。
几个人一路吵着回后院,气氛总算松下来。
夜里,王立独自坐在灯下,把今天的卷子又看了一遍。
八股第九。
这个名次不算好看,但已经不是不能见人。
他盯着那行批语,半晌,终于抬手在纸边写下两个字。
“可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