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,天还没亮透。
松山书院门前挂着两盏灯。
二十三名考生站在门口,没人说笑。
书箱、笔袋、干粮、水囊,一样样都背在身上。
平日里最能闹的几个,也像被人按住了喉咙,一片死寂。
孟教习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名册。
“点名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把众人背后的困意全敲没了。
“沈明远。”
“在。”
“王立。”
“在。”
“赵怀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李牧之。”
“在。”
“钱三。”
“在!”
钱三这一声太响,门口几只鸟都惊飞了。
李牧之侧头看他:“你是去考试,还是去投军?”
钱三揉了揉鼻子:“我怕夫子听不见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你要是待会儿答题也这么有底气,县令都得给你让座。”
钱三立刻闭嘴。
赵怀安脸色有些白,手里死死攥着书箱带子。
王立穿着柳姨娘送来的新衣。
青灰色,不扎眼,袖口收得很合适。
衣服不贵,但干净,平整,穿在身上,像有人在背后替他托了一把。
李牧之扫了他一眼:“不错。今天像个人。”
王立道:“你今天也不错。”
李牧之挑眉:“哪里不错?”
“紧张得很有层次。”
李牧之脸一黑:“胡说。”
王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李牧之猛地把手往袖子里一藏。
王立没拆穿。
钱三反倒最平静,背着书箱,脚步很稳。
赵怀安看他:“你不怕?”
钱三想了想:“怕也没用。考不上,大不了回家种地。”
王立转头。
钱三立刻补了一句:“但我不想回去种地。”
王立这才收回目光:“你敢想回去,我现在就把你种门口。”
孟教习合上名册。
“走。”
一行人出了书院。
街上还冷,卖早食的摊子刚支起来。热气从锅里冒出来,有人抬头看他们,知道这是赶考的书生,便没吆喝。
县学在城东。
到了门口,天色才开始发白。
县学外已经排起长队。
三百多名考生挤在门前,有人低声背书,有人闭眼念经,还有人一遍遍摸自己的笔袋。
李牧之低声道:“人真多。”
王立道:“怕了?”
李牧之冷笑:“怕他们不够我赢。”
王立点头:“嘴硬得很标准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前面搜检开始。
两个衙役守门,一个书吏登记。
笔墨纸砚要查,衣袖要翻,鞋底要看,连干粮都得掰开。
轮到王立时,搜检的衙役拿起他的笔袋,手指一捏,眉头皱起。
“这里有夹层?”
王立看过去。
笔袋内侧确实多缝了一层软布。
柳姨娘怕笔在路上磕坏,昨夜特意让阿福送来时交代过。
衙役沉声道:“打开。”
身后有人立刻伸长脖子。
“夹层?不会藏东西吧?”
“松山书院的人也敢?”
李牧之脸色沉了下去。
赵怀安也往前半步。
王立抬手,止住他们。
他看着衙役:“可以拆。只是拆坏了,你得赔。”
衙役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王立道:“这是我娘亲手缝的。你查作弊,我配合。你若查出东西,我认罚。”
“你若查不出,又把它扯烂,按理该赔。”
旁边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话不冲,却把规矩摆得清清楚楚。
衙役冷哼一声,拿小刀挑开一角。
里面空的。
衙役又捏了几下,没发现纸条。
书吏道:“无夹带,放行。”
衙役把笔袋丢回去。
王立接住,低头看了一眼被挑开的线口。
他没说话。
心里那张嘴已经写完了三百字诉状。
但他忍住了。
周夫子说得对。
今天不跟蠢人较劲。
进了县学,号舍一排排摆开。
王立被分在中间靠后。
号舍很窄。
一张桌板,一条板凳,一个小台。
坐进去之后,膝盖几乎顶到前面的木板。想伸腿,得先和自己的骨头商量。
旁边号舍里有人低声念佛。
另一边有人开始打嗝。
王立把笔袋放好,铺纸,研墨。
然后闭眼,吸气,吐气。
三次。
他睁开眼。
第一场开始。
帖经二十题,墨义十题。
王立先扫一遍。
前几道熟。
中间有两道刺眼。
《诗经·雅》里的冷门句。
很好。
又是诗经。
苏婉清要是坐在这里,估计能用眼神嘲笑他。
王立压下念头,先答会的。
到第十七题,他停住。
上句有印象,下句像隔着一层雾。
他想了十息,没想出来,空下。
第二道冷门也空。
帖经二十题,他答了十八道。
不完美。
但能接受。
墨义十题,他翻到第一道。
“‘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。’试释‘愤’与‘悱’之义。”
王立笔尖停了片刻。
这题看着简单,实则最容易写成废话。
他想起周夫子骂人的样子。
“别把圣贤话嚼成米糊。”
王立落笔。
“愤者,心求通而未得也;悱者,口欲言而未能也。”
他写得很稳。
“学者先有所疑,后可启;先有所欲言,后可发。若其心未动而强教之,则闻而不入;若其意未成而代言之,则知而不固。”
写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故圣人教人,不替人走路,只在其将行未行时,扶其一步。”
这句有点王立味。
不算越格。
也不算死板。
他继续往下写。
十道墨义全部答完,其中三道不太确定。但他没有乱改。
考场上最蠢的事,就是把对的改错。
两个时辰后,锣声再响。
“停笔。”
有人长出一口气。
也有人捂住脸。
王立放下笔,手腕发酸。他检查了姓名和号牌,交卷出场。
县学外,赵怀安出来得比他早一点,见到他,立刻迎上来。
“立哥。”
“如何?”
赵怀安抿了抿嘴:“帖经答了十九道。”
王立点头:“很好。”
赵怀安像是终于敢呼吸。
李牧之随后出来,脸色发沉。
王立看他:“多少?”
“十六道。”
李牧之咬牙,“有两道我明明昨夜看过。”
王立道:“看过不等于记住。十六道够用,别把脸拉得像你家账房被抄了。”
李牧之瞪他:“你安慰人能不能别顺手捅一刀?”
王立道:“这是我的舒适区。”
钱三最后出来。
他低着头,脚步慢得不像他。
王立眉头一动:“钱三。”
钱三抬头,眼圈有点红。
“立哥,我……我帖经只答了十三道。”
周围声音一下小了。
十三道。
二十题空了七道。
县试第一场,这不是小失误。
钱三手里攥着书箱带子,低声道:“我明明背过。进去之后,脑子就乱了。那些字都像认识我,我不认识它们。”
李牧之张了张嘴,没骂出来。
赵怀安也沉默。
王立走过去,抬手拍在钱三肩上。
力道不轻。
钱三被拍得一晃。
王立道:“听着。第一场不是命。”
钱三看他。
王立盯着他的眼睛:“帖经丢分,后面还能补。墨义若稳,八股不崩,策论别犯蠢,你还有机会。”
钱三喉咙动了动:“真的吗?”
王立道: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李牧之在旁边道:“经常。”
王立转头:“你第十六道空了吗?”
李牧之闭嘴。
王立又看向钱三:“你现在若把自己判死,后面两场就真死了。你家五个兄弟省口粮供你,不是让你第一场出来哭的。”
钱三低下头,用袖子抹了一把脸。
“我不哭。”
王立道:“哭也行。哭完继续考。”
钱三用力点头。
“嗯。”
中午不能回书院太久。
几人就在县学附近找了间茶馆。
茶馆里坐满考生,桌上全是书、纸、干粮。掌柜见怪不怪,只管添水收钱。
王立坐在角落,拿出苏婉清借他的《历年八股文范例精选》。
封皮已经被他翻软了。
明日第二场,才是真正的关口。
八股文。
这东西不像策论能让他放开手脚。太死,会平庸;太活,会犯忌。
周夫子的话还在耳边。
“准备两手。一套保底,一套冲高分。别一上来就把考官吓死。”
王立翻到最后几篇,慢慢看。
赵怀安在默背经义。
李牧之拿着笔,在纸上写破题。
钱三没看帖经,改看墨义和八股框架。
还算没废。
王立心里松了一点。
这时,旁边桌传来议论。
“听说松山书院今年出了个庶子,很能出风头。”
“哪个?”
“王家的。就是礼部王侍郎府上。”
“王侍郎?快升尚书那位?”
“对。听说是个庶出。”
有人笑了一声。
“庶子也来考县试?王家嫡子不是早中举了吗?这不是给王家添笑话?”
另一人压低声音:“你不知道?庶子最爱争。争赢了叫励志,争输了叫不知本分。”
李牧之手里的笔停住。
赵怀安抬头。
钱三直接转身。
王立没动。
他翻了一页书。
李牧之低声道:“你不去?”
王立道:“去哪?”
“讨伐。”
王立看着书:“今日休战。”
李牧之像是不认识他:“你被夺舍了?”
王立道:“我现在心胸宽广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这话你自己信吗?”
王立没抬头:“不信。但我娘让我别跟人吵架。”
赵怀安怔了一下,然后低头笑了。
钱三也把身子转回来。
旁边那桌还在说。
“不过听说他策论不错。”
“策论好有什么用?县试要的是规矩。庶子最缺的就是规矩。”
王立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心里那张嘴已经站起来了。
但他又把它按了回去。
规矩?
明天就让你们看看。
什么叫在规矩里拆房子。
傍晚,茶馆的人少了些。
王立仍坐在角落。
油灯摆在桌边,火苗被风压得偏了一下。
他铺开五张纸,写八股破题。
第一版,太稳,像沈明远的影子。
划掉。
第二版,太冲,考官看了可能想掀桌。
划掉。
第三版,稳中带锋。
留下。
第四版,锋过了头。
划掉。
第五版,绕得太文雅,不像他。
划掉。
王立盯着第三版看了许久。
破题四句,不张扬,不怯场。
有骨头。
也穿了衣裳。
他把纸叠好,放进书中。
外头天色彻底暗下来。
王立付了茶钱,收拾书箱。
掌柜过来收桌,看见那几张废纸,随手拢到一旁。
王立没在意。
他背起书箱,走出茶馆。
街上灯火稀疏。
明天第二场。
要么一鸣惊人。
要么,也绝不能太差。
他刚走不久,一个灰衣读书人进了茶馆,要了壶热茶,又顺手向掌柜买了几张废纸包书。
掌柜把那几张写满字的纸递给他。
灰衣读书人本只是随手一翻。
翻到第三张时,他忽然停住。
灯下,那四句破题不算漂亮。
可骨架极稳。
他坐直了些,低声道:
“这是谁写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