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试倒计时三天。
松山书院终于放了考前假。
说是假,其实没人真敢闲着。
甲班里一半人收拾书箱回家。
家里有热饭,有安静书房,有父母盯着吃睡,比书院强。
李牧之看着王立没动,挑了挑眉。
“你不回王府?”
王立把一摞错题塞进箱子里。
“不回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回去干什么?”王立头也不抬,“看嫡母脸色,听二哥阴阳怪气,再顺便吃两顿夹生饭?”
李牧之点头:“有理。那地方确实不如书院清净。”
赵怀安收拾到一半,低声道:“立哥,你娘会不会担心?”
王立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会。”
他说完,又把书压平。
“所以我更不能回去。”
回去了,柳姨娘只会更紧张。
她会问他冷不冷,饿不饿,笔够不够,墨够不够,衣服厚不厚。
然后夜里睡不着,在灯下替他一遍遍检查行囊。
王立不想看。
看了容易心软。
心软影响发挥。
他正想着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阿福抱着一个大包袱,几乎是冲进来的。
“少爷!”
王立抬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阿福把包袱放到桌上,喘着气道:“姨娘让小的送来的。说少爷不回去,她就把东西送来。”
李牧之伸手要摸。
王立拍开他的手。
“这是我娘送的,不是你家铺子进货。”
李牧之缩回手:“看一眼都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
王立打开包袱。
最上面是一件新衣。
青灰色,料子不算贵,却裁得很细。袖口、领口都压得平整,针脚密得很。
下面是干粮。
一包桂花糕,一包肉干,还有几个油纸包好的饼。
再下面,是一个小铜炉。
阿福低声道:“姨娘说,考场号舍夜里阴,少爷手冷了就捧一会儿。虽说眼下不是冬天,可总归备着好。”
王立拿起铜炉看了看。
不大。
铜面磨得很亮,像是被人用软布擦过很多遍。
最后,包袱底下压着一封信。
信封上只有两个字。
立儿。
王立的手指停住。
赵怀安几人都安静下来。
李牧之也难得没贫。
王立拆开信。
字迹不算好看,甚至有些歪。
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。
“立儿:
娘不懂读书的事,也不懂县试有多难。娘只知道,你这些日子很苦。
你从小就不爱说软话,如今更是嘴硬。可娘知道,你心里装着事。
不管考多少名,你都是娘最骄傲的儿子。
别紧张,别饿肚子,别熬坏身子。
还有,别跟人吵架。”
这句后面,被重重描了一遍。
王立盯着那一行,嘴角动了动。
好家伙。
亲娘精准打击。
信的最后写着:
“考完回家,娘给你做红烧肉。
——娘。”
王立把信看完,慢慢折好,放进自己的木匣里。
他没说话。
阿福站在旁边,偷偷拿袖子蹭眼角。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你哭什么?”
阿福赶紧放下袖子:“小的没哭。”
王立道:“眼睛进沙子了?”
阿福点头:“对,进沙子了。”
“屋里哪来的沙子?”
阿福:“……”
李牧之轻咳一声:“王立,你这时候还讨伐他,多少有点没人性。”
王立把匣子合上。
“他撒谎技术太差,我帮他练练。”
赵怀安低头笑了一下。
钱三抱着桂花糕,眼巴巴看着。
王立瞥他:“想吃?”
钱三点头。
“考完再吃。”
钱三脸垮下来:“那它现在摆出来干什么?”
“激励你。”
“我觉得这是折磨。”
“折磨也是激励的一种。”
钱三不说话了。
他觉得王立总能把不要脸说得很有道理。
考前最后一晚,书院后院石桌旁点了一盏灯。
月光落在桌上。
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,一壶酒,还有柳姨娘送来的几块桂花糕。
李牧之抱着酒壶坐下。
“先说好,只喝一杯。谁喝多了,明天在考场睡死,别怪我不认兄弟。”
钱三立刻举手:“我不多喝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一杯就能脸红。”
钱三认真道:“那我喝半杯。”
方书然坐在最边上,手里还拿着一张表。
李牧之看他:“你把那玩意儿放下。今晚不算概率。”
方书然犹豫:“可明日入场时辰——”
王立直接抽走他的纸。
“今晚不谈题。”
方书然愣住。
王立把纸压到酒壶底下:“你已经算得够多了。再算,考官都要被你算出八字。”
赵怀安笑了笑,把杯子摆好。
五个人围坐一圈。
风吹过廊下,灯火晃了一下。
李牧之先倒酒。
“来。”
他端起杯子,脸上没了平日那股吊儿郎当。
“考前最后一杯。不管明天怎样,我们五个人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觉得太正经不适合自己。
于是补了一句。
“是他妈最铁的兄弟。”
钱三立刻举杯:“最铁的!”
赵怀安轻声道:“嗯,最铁的。”
方书然看了看几人,也举起杯:“……最铁的。”
最后,四个人都看向王立。
王立端着杯子,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。
赵怀安眼神稳了。
李牧之嘴角还翘着,但手指捏得很紧。
钱三坐得笔直,像要上战场。
方书然看似冷静,杯子却没放稳。
王立举杯。
“最铁的。”
几人刚要笑。
王立又道:“但谁要是考砸了,我讨伐他全家。”
“噗——”
钱三差点把酒喷出来。
李牧之骂道:“你就不能说句人话?”
王立道:“这句已经很温柔了。”
赵怀安笑着摇头。
五只杯子碰在一起。
声音很轻。
落在夜里,却很清楚。
酒是好酒。
没人多喝。
喝完一杯,李牧之把壶收了。
“行了,谁敢再倒,我明天把他绑去考场。”
钱三小声问:“那桂花糕呢?”
王立看他:“你是不是对考前最后一夜有什么误解?”
钱三闭嘴。
李牧之靠着石凳,忽然道:“说一句吧。”
赵怀安问:“说什么?”
“考上以后想干什么。”
钱三第一个举手。
“我先说。”
几人看他。
钱三深吸一口气:“考上了,我就回去告诉我爹娘,读书有用。告诉我四个兄弟,他们没白省口粮给我。”
他说完,低头抓了抓脑袋。
“我嘴笨,就这些。”
赵怀安端着杯子,声音不高。
“考上了,我想给爹娘买一间大房子。不要漏雨,冬天不冻手。我娘磨豆腐,不用再站在风口里。”
李牧之没笑。
他看着杯底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考上了,我要让那些看不起商人的人闭嘴。”
王立看他。
李牧之抬眼:“还有,谁敢再卡我家的货,我让他知道什么叫合法讨债。”
王立点头:“这个可以,我提供话术。”
李牧之:“你少来。”
方书然被几人看着,沉默片刻。
“我不下场。”
王立道:“你也得说。”
方书然想了想。
“你们考上了,我也高兴。因为这证明我的统计有用。”
李牧之笑骂:“你这人真是一点情绪都不给。”
方书然认真道:“我已经很真诚了。”
最后轮到王立。
石桌旁安静下来。
王立拿起杯子,看着里面剩下的一点酒。
他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说:“考上了,回家跟我娘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儿子没给她丢人。”
话说完,他低头喝酒。
杯子挡住了脸。
李牧之没再贫嘴,默默拿起一块饼掰开。
钱三也低头去够那碟桂花糕。
方书然把酒壶往旁边挪了挪,给王立空出了一点地方。
王立放下杯子。
“看我干什么?感动了?”
李牧之立刻道:“感动个屁。我是在想,你娘那句别吵架,写得很有远见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今晚想提前被讨伐?”
“算了。”赵怀安熟练开口,“立哥,明天考试。”
王立冷哼一声。
气氛又松了。
散场时,月亮已经升到中天。
几人各自回寝。
王立刚走过回廊,就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周夫子。
老头背着手,月光落在他肩上,白发如霜。
王立停步:“夫子,您这时候不睡,是专门出来吓学生?”
周夫子看他一眼。
“你胆子这么大,还怕吓?”
“怕。”王立道,“怕您明早又加题。”
周夫子哼了一声:“紧张吗?”
王立收起玩笑。
“紧张。”
周夫子看着他。
王立又道:“但不怕。”
周夫子点头。
“紧张是好事,说明你还知道分量。”
王立没接话。
周夫子走到廊柱旁,声音比平时低些。
“老夫最后跟你说一句。”
王立拱手:“夫子请讲。”
“考场上,别跟谁较劲。”
王立抬眼。
周夫子道:“别想沈明远,别想王恪,也别想王府那些烂事。”
“你最大的对手,不是他们。”
王立沉默。
周夫子抬手,点了点他的胸口。
“是你自己。”
“管住你心里的那张嘴。”
王立闭嘴。
周夫子继续道:“别一看到题,就想着要压谁一头,打谁的脸,赢谁的名次。”
“你明日只想一件事。”
“把你会的,写到最好。”
“写完一场,忘一场。”
“别回头,别后悔,别犯蠢。”
王立站在月下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,他后退半步,郑重一揖到底。
腰身弯下的弧度,绷得笔直。
“学生记住了。”
周夫子摆摆手。
“滚去睡。”
王立直起身:“夫子不再骂两句?我怕不习惯。”
周夫子气笑了。
“老夫活了六十年,还是头一次见临考前还讨骂的人。”
王立道:“这叫考前仪式。”
“滚。”
“学生告退。”
王立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夫子还站在廊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