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试倒计时十五天。
周夫子把全院学生都赶到了前堂。
桌案被一排排隔开,中间用木板挡住,只留半人宽的空隙。
每个位置上放着纸、墨、砚,旁边还摆着一只小竹牌,写着姓名。
钱三站在门口,看了半天。
“立哥,这怎么像关牲口?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你对自己的定位挺准。”
钱三闭嘴了。
李牧之提着一包干粮,脸色不太好:“还真不让吃热饭?”
赵怀安道:“县试考场本就如此。”
李牧之冷笑:“我知道。我只是觉得这规矩很没人性。”
王立接过自己的号牌:“科举要是有人性,寒门早翻身了。”
几人一静。
周夫子坐在堂前,手里捏着戒尺,敲了敲桌面。
“今日模拟县试。”
“帖经一场,杂文一场,策论一场。每场两个时辰。”
他扫过众人。
“别想着这是演练。今日谁露短,老夫就把他的短处挂到墙上,让全院瞻仰。”
钱三小声道:“夫子真狠。”
王立坐进自己的隔间:“习惯就好。他没让你挂自己,已经算仁慈。”
第一场,帖经。
卷子发下来,堂内只剩翻纸声。
帖经说白了就是默写。
给上半句,写下半句。四十道题,错一个扣一处。
王立提笔时,心里很稳。
这三个月,他背得快吐了。
从《论语》到《孟子》,从《大学》到《中庸》,核心篇章几乎刻进脑子里。
前十道,顺。
二十道,顺。
到第三十一道时,他笔尖停了一下。
冷门。
他闭眼想了片刻,没想出来。
空着。
再往后,又空三道。
两个时辰结束,王立交卷时,手腕发酸。
赵怀安出来得比他晚,脸上没有多少波动。
王立问:“空几道?”
赵怀安低声:“一道。”
王立沉默了一下。
李牧之凑过来:“你呢?”
王立道:“四道。”
钱三立刻松了口气:“我空了七道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松什么气?”
钱三老实道:“我以为我要空一半。”
王立:“你这人活得真容易满足。”
不远处,沈明远将卷子交给教习,神色平静。
孟教习翻了几眼,抬头看他。
“四十道,全对。”
堂里一静。
李牧之啧了一声:“世家喂出来的怪物。”
王立看了沈明远一眼。
沈明远没有回头。
他不是装。
他是真的觉得这很正常。
这就更烦人了。
第二场,杂文。
诗、赋、论,各一篇。
题目落下时,王立看着“春雨”两个字,沉默了。
诗题春雨。
赋题书院。
论题为“论士子读书之本”。
前两个像拦路石,第三个才像人话。
王立先写论。
这一篇,他写得顺。
读书不是为了背几句圣贤话装门面,也不是为了拿功名压人。
读书之本,在明理,在知耻,在能见民间疾苦而不装聋。
写到最后,他收了一句。
“士若只知向上看,不知向下问,则书读愈多,心离人愈远。”
写完论,他再回头写诗。
春雨。
王立憋了半天,写出四句。
能看。
但也仅仅是能看。
没有错得离谱,也没有好得让人记住。
赋更麻烦。
讲究铺陈,讲究声律,讲究文气。
王立硬着头皮写完,自己检查时,发现两处格律不稳。
他盯着那两处,想改。
时间到了。
孟教习收卷时,看了他一眼。
“脸色这么差?”
王立道:“学生在反省。”
孟教习冷声:“你也会?”
王立:“会,但不常用。”
孟教习把卷子抽走:“回去多用。”
赵怀安这一场明显轻松许多。
他的诗不惊艳,但稳。赋也规矩。论略平,却不偏。
李牧之看完自己的卷子,叹了一声。
“我现在承认,钱有时候真买不来文气。”
钱三道:“能买点吗?我也想要。”
王立道:“你先把字写正。文气这种东西,暂时不配进入你的生活。”
第三场,策论。
题目挂出来时,王立眼神终于亮了。
论赋税之轻重。
李牧之低声道:“完了,送他嘴里了。”
赵怀安也看了王立一眼。
王立已经提笔。
赋税轻重,不只在数字,也在落到谁身上。
他先写百姓生计。
一户农家,春种秋收,扣去种粮、口粮、徭役、杂派,真正能留下多少。
再写商税。
税若无序,商路不通;税若过苛,货物流滞;税若只压小民不碰豪强,国库看似有银,根却烂在底下。
然后写改良。
核田亩,明账册,减杂派,禁中间盘剥。
税不怕收,怕收得不明;民不怕苦,怕苦得无处说理。
他还用了方书然那套法子。
把近年米价、田亩、徭役折算成几组数据,排在文中。
不是空喊。
是摆账。
最后一段,王立写得很慢。
“赋税之道,不在轻之一字,亦不在重之一字,在公。”
“公,则民知所出,官知所守,国知所蓄。”
“若上以苛取为能,下以隐瞒为活,则朝廷得一时之银,失万民之心。”
收笔。
王立看了一遍。
这篇不是他最锋利的一篇。
但比以前厚。
以前他像拿刀砍人。
这次,他先把账本摊开,再问对方认不认。
认,就改。
不认,再砍。
交卷后,周夫子亲自拿起他的卷子,看了开头,又翻到后面。
老头没说话。
只把卷子压在最上面。
傍晚,成绩贴出。
前堂一下围满人。
沈明远,综合第一。
赵怀安,综合第三。
王立,综合第五。
周铭第四。
李牧之第十四。
钱三第二十。
钱三盯着榜,看了许久,忽然一拍大腿。
“我过线了!”
李牧之道:“你再喊大点,后面的人就知道自己被你压了。”
钱三立刻闭嘴,但嘴角压不住。
赵怀安看着自己的名次,有些发怔。
第三。
他从没想过,自己能在全院模拟里排第三。
王立拍了拍他的肩:“赵兄,可以啊。”
赵怀安耳朵一红:“运气好。”
王立道:“再说这种话,我讨伐你。”
赵怀安立刻闭嘴。
沈明远站在榜前,看着“策论第一”那一栏。
王立。
他停了片刻,转身离开。
王立也看见了自己的分项。
帖经第八。
杂文第十二。
策论第一。
综合第五。
很清楚。
刀够快,腿不够长。
周夫子很快到了。
他站在榜下,开始讲评。
“沈明远,稳。没什么可说。县试若不出意外,当在前列。”
沈明远拱手。
“赵怀安,均衡。经义好,杂文稳,策论不差。寒门学子能到这一步,靠的不是运气。”
赵怀安低头:“学生谨记。”
“钱三。”
钱三猛地站直:“在!”
周夫子看他一眼:“你能第二十,老夫很意外。”
钱三脸一垮。
周夫子又道:“但这十五天别松。你前面十九个人不一定都稳,你后面的人也不一定追不上。你若敢飘,县试就能把你拍回地里。”
钱三用力点头:“学生不飘!”
周夫子最后看向王立。
堂里安静下来。
“王立。”
王立拱手:“学生在。”
“策论第一,不意外。”
王立刚要开口。
周夫子戒尺一敲。
“闭嘴,老夫还没夸完,也还没骂完。”
王立把话咽了回去。
周夫子道:“你的策论,有骨,有账,有法。比以前少了些乱砍,多了些章程,这是好事。”
众人看向王立。
这评价很重。
周夫子接着道:“但你的诗赋,拖了太多后腿。”
王立低头:“学生知道。”
“知道没用。”周夫子冷哼,“县试虽重经义策论,但杂文场不能丢。你的诗,像厨房账单。你的赋,像官府告示。回去多读几首好诗,别每天只抱着策论啃。”
堂里有人没忍住笑。
王立面无表情。
很好。
今天又被公开处刑。
李牧之小声道:“厨房账单,精准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第十四。”
李牧之闭嘴。
回到后院,王立真找赵怀安要书。
赵怀安翻出一本《唐诗精选》。
“立哥,你可以先看杜甫。”
王立接过:“为什么?”
赵怀安认真道:“他的诗有讨伐精神。”
李牧之当场笑出声。
钱三也跟着乐:“就是‘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’那位?”
赵怀安点头:“嗯。立哥应该喜欢。”
王立翻开书,看了两页。
还真别说。
这老杜,放到前世,也是个顶级输出。
而且骂得不脏。
境界很高。
王立合上书:“从今晚起,睡前十首。”
钱三震惊:“诗也能这么读?”
王立道:“不能。可我现在来不及讲究。”
夜里,方书然抱着一叠纸来了。
纸上依旧是他画的表。
年份,题目,分项,出题倾向。
王立看见他,立刻坐直:“有发现?”
方书然把纸铺开。
“有。”
众人围过去。
方书然指着第三场策论那一栏。
“过去十年县试,策论多数是民生、教化、刑名、赋税。但有三次,题目涉及朝政争议。”
李牧之皱眉:“什么叫朝政争议?”
方书然道:“比如盐政,漕运,边饷,官员考核。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这种题不好写。”
“不是不好写。”方书然看向王立,“是容易死。”
钱三咽了口唾沫:“写错就不中?”
李牧之道:“写得太真,也可能不中。”
后院安静下来。
方书然继续道:“若阅卷官保守,你写激进,他觉得你轻狂。若阅卷官开明,你写空话,他觉得你无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只是提醒,你们自己斟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