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班一早就没安静过。
孟教习站在案前,手里捏着书卷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今日练八股。”
几个学生同时抬头。
孟教习直接把题目写在黑板上。
“默而识之,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。试以八股论之。”
王立看见这题,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。
三句并列。
他最烦这种题。
不是不会做,是一做就容易顾头不顾尾。
前一句还能抓住,后两句就像散了线,怎么拢都拢不回去。
孟教习没废话:“一个时辰。写完交。”
王立低头就写。
他先破“默而识之”,写得还算顺。
可写到中股时,笔锋就开始往外飘。
“学而不厌”他想往策论里套。
“诲人不倦”他又想往人情里扯。
结果三句都碰了,三句都没压住。
一个时辰到。
王立把卷子递上去,自己心里先沉了半截。
孟教习翻得很快,翻到后面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破题尚可。”
王立刚松半口气。
“后头不行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孟教习把卷子拍在桌上。
“你把第一句写活了,后两句晾着。三句并列,你只会抓一头,不会收全局。回去重写。”
堂上一片安静。
有人低头忍笑,有人干脆装没听见。
王立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已经开始骂街了。
这题确实卡他。
他不是怕难,是烦这种“明明懂一点,却总差一口气”的感觉。
下课钟一响,众人陆续散了。
王立正收纸,身后有人走近。
脚步很稳。
他回头,看见沈明远。
王立停了一下。
沈明远手里拿着一篇纸,递到他面前。
“看看。”
王立没接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的。”
“你给我看你的文章?”
沈明远看他一眼。
“怕你误会?”
“我怕你下毒。”
沈明远淡淡道:“你若怕这个,早死八回了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他还是接了过来。
纸上字迹工整,起承转合极稳。
最前面的破题,沈明远只写了一句。
“圣人之学,有序而行,默为始,厌为进,倦为成。”
王立目光顿住。
他往下看。
“默而识之”是根基,先能记,才谈识。
“学而不厌”是态度,先能进,才谈深。
“诲人不倦”是外化,先能成己,才可成人。
三句被他拧成了一条线。
不是硬拼。
是顺着往上走。
王立看完,没说话。
这东西写得太稳了。
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沈明远看着他:“有参考?”
王立抬头:“你这是帮我?”
沈明远眉梢轻动。
“别误会。”
王立差点笑出声。
“你们这种人,嘴硬都一个样?”
“什么叫我们这种人?”
“装得像顺手,实际比谁都在意体面。”
沈明远没接茬,只道:“我不是帮你。我只是觉得,你不该死在这种低级失误上。”
王立盯着他。
“我死不死,跟你有关系?”
“有。”
沈明远说得很平。
“你要是县试落了,我赢你也没意思。”
王立沉默了。
这话听着刺耳。
可偏偏是沈明远会说的话。
他不说“我看好你”。
他只说“你别拖我下水”。
王立把纸折起,还给他。
“谢谢。”
沈明远接过,动作顿了顿。
王立主动说谢谢,这事不多见。
沈明远看了他一眼,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住。
“王立。”
“嗯?”
“别学我的写法。”
王立挑眉:“怕我学不像?”
“你学不像。”
沈明远回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你的八股,不该只剩锋利。你策论里那点劲,不能丢。你得找到自己的路子。”
王立没说话。
沈明远继续道:“你不是只会讨伐。你也会给人留口气。八股也一样。犀利可以有,温度也得有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王立站在原地,手里那张纸还没完全放下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他一直在抄范本,抄周夫子的规矩,抄那些所谓“正统”的笔法。
可他从来没想过。
自己的八股,应该长什么样。
傍晚,寝舍里很安静。
王立把白天那篇重摊开,又把沈明远的文章放在一边。
他看了半天,忽然把两张纸都推开。
“赵怀安。”
赵怀安正在抄书,闻声抬头:“立哥?”
“你说,八股最怕什么?”
赵怀安想了想。
“最怕跑题?”
“再说。”
“最怕不圆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对。那如果题目本身就是三段并列,怎么圆?”
赵怀安愣了愣,挠头。
“我……我只会按夫子教的分开写。”
“分开写,容易散。”
“那就串起来。”
“怎么串?”
赵怀安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旁边的周铭放下书,冷不丁道:“把它们看成递进。”
王立抬眼。
周铭难得没阴阳怪气,反而很认真。
“默,是底。厌,是进。倦,是成。不是三件事,是一条路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人话?”
周铭哼了一声。
“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,天天拿嘴打人?”
李牧之坐在另一边,啪地合上扇子。
“王立,别废话了。你既然不会照着写,就自己想一套。”
王立低头,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自己想一套。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“默”“厌”“倦”三个字。
不是三条并列。
是三层关系。
默,是根。
学,是撑。
诲,是用。
根、撑、用。
像一座屋。
先有地基,再立梁,再住人。
王立抬起头,抓过纸,重新落笔。
这一次,他没有去模仿任何范式。
他写得很稳,也很快。
“圣人之学,始于默,成于勤,达于人。默者,基也;勤者,柱也;及人者,梁也。三者合,而学问之厦可立。”
赵怀安看得一愣。
李牧之也抬起头:“这写法,像不像八股我不敢说,但我觉得挺像你。”
王立没理他,继续写。
承题,他不再堆典故,而是往下推逻辑。
起股,他把“学而不厌”写成一个人不断向前的劲。
中股,他把“诲人不倦”写成由己及人的责任。
后股、束股,他收得极稳,没再飘。
整篇写完,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赵怀安最先开口。
“立哥……这不像八股文。”
王立头也不抬:“那像什么?”
赵怀安想了半天。
“像你在骂人之前,先把道理讲完了。”
李牧之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你这话骂得也挺别致。”
周铭伸手把卷子拿过去,扫了两眼,眉头慢慢挑起。
“这篇要是送进考场,考官要么给高分,要么直接给你打回去。”
王立问:“所以?”
“所以赌。”
周铭把卷子放下。
“赌考官看不看得懂。”
王立笑了。
“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赌。”
他说完,自己都顿了一下。
差点说成“我两辈子”。
还好刹住了。
第二天,王立拿着新写的卷子去找周夫子。
周夫子正在院里喂鱼,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回。
“写完了?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拿来。”
王立递上去。
周夫子翻得很慢。
前后看了三遍。
旁边的小厮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夫子才放下纸。
他抬眼看王立。
“像了。”
王立一怔。
“什么像了?”
“像你了。”
周夫子捋了捋胡子。
“你以前的八股,像别人穿你的衣服,撑得慌。现在这篇,像你自己穿衣服,款式怪了点,但合身。”
王立扯了扯嘴角:“您这夸法,挺损。”
“老夫能夸你两句,已经是给你脸。”
周夫子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过,别高兴太早。”
王立抬头。
周夫子把卷子放回桌上。
“考场上的考官,不一定喜欢‘怪’。你得准备两手。”
“哪两手?”
“一手稳的,保底。”
“一手冲的,赌分。”
王立眼神一动。
周夫子看着他,语气难得正经。
“同一道题,你得先想怎么不出错,再想怎么出彩。县试不是让你只会逞能。你得会判断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学生明白了。”
周夫子哼了一声。
“你明白个屁。你就是脑子太活,手太快。真到了考场,别先想着赢,先想着活下来。”
王立拱手: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