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今日挂了满院红绸。
门前车马不断,宾客进出时都带着笑。有人送字画,有人送玉器,有人干脆带着自家子弟来混个脸熟。
正堂里灯火明亮,案上摆着寿桃、福酥、金丝蜜果,热气一阵阵往上冒。王谦坐在上首,换了件新制寿袍,颜色稳,样式也稳。张氏坐在旁边,笑意端得很正,偶尔替他添茶。
王立则站在最末,离主位最远。
他没看座次,只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。
今天是王谦寿辰。
也是他回府算账的日子。
王彦先上前,双手奉上一幅寿联。
“松柏常青,门庭有庆。父亲寿诞,儿子谨贺。”
字是他亲笔写的,笔力沉稳,起落有度。
几个在场的文官看了一眼,纷纷点头。
“王大公子这字,已经有风骨了。”
“举人功底,名不虚传。”
王彦只拱了拱手,退回去,神色不多。
轮到王恪。
他捧出一方寿山石印,色泽温润,雕工也好,显然费了心思。
“父亲喜文,儿子特意寻了这方印,望父亲平日批文用得顺手。”
张氏看了那印一眼,眼里露出一点满意。
王谦也点了点头。
“有心了。”
王恪低头一笑,目光却轻轻扫过王立。
王立没接那道眼神,只把怀里的薄册取了出来。
张氏的眉头动了动,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。
不是玉,不是石,也不是名家书画。
只是一本纸页不厚的册子。
“父亲。”王立上前一步,行礼,“儿子没准备什么贵重物件。只写了篇短文,给父亲祝寿。”
席间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忍不住看向那本册子。
送寿礼送文章,不算新鲜。
可在王府里,庶子敢在嫡子送完重礼之后递出一篇文,这就有意思了。
王谦看了他一眼。
“念。”
就一个字。
王立低头展开册页,声音不高,却吐字清楚。
“儿时某夜,月色入庭。父亲抱我于廊下,指天上明月,说人若行正道,抬头自有光照。”
厅中几位年长的客人抬了抬眼。
王立继续。
“我那时年幼,不懂正道为何物,只记得父亲掌心很稳,衣上有淡淡墨香。后来渐长,才知父亲看似严厉,实则早早替我挡过许多冷话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案前那盏茶上。
“冬日里,偏院炭不够,父亲知晓后,曾让人悄悄补过两回;我病热时,父亲抱我去廊下吹风,说屋里闷,月下清醒些。”
张氏端着茶盏的手,在空中停顿了一下。
这两句话,别人听着只是寻常。
可府里真知道旧事的人都明白,那不是编出来的。
那是实打实的细节。
而且,王立说得平,不像刻意讨好,倒像把一段藏了很多年的旧事慢慢掏出来。
王谦的眼神里,多了些别的东西。
他记起很多年前那个夜里,怀里的孩子烧得脸都红了,偏还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。
他当时嘴上嫌烦,手却一直没放。
那夜月色确实很好。
好到他至今还记得。
王立没停,继续往下念。
“儿虽不才,幸得父亲不弃。今读书明理,才知一家之中,最难得的不是赏赐,而是教诲。父亲今日寿辰,儿子愿以此身为父分忧,不求扬名,只求不负当年庭前月下之言。”
念完后,他合上册页,双手奉上。
“儿祝父亲,福寿安康,百事顺遂。”
厅内安静得有些过分了。
几位年纪大的客人先反应过来。
“这篇寿文,写得实。”
“没浮词,不假。”
“孩子真心,最能动人。”
有一位鬓发花白的老臣低头抹了下眼角,像是想起了自己家里的儿子。
张氏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她不是没听出来。
王立这篇文,没夸张没堆词,却把王谦最吃的那一套全占了。
重规矩的人,最怕别人拿假情假意糊弄。
王立偏不。
他直接把旧事掀出来,让所有人都知道:你对这个庶子,不是没管过。
这就够了。
比那方贵石头更有分量。
王谦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接过册页,翻了两页。
“字还算能看。”
王立低头:“儿子还在练。”
王谦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
可那只拿着册页的手,没有立刻放下。
这时候,席间一名刑部官员笑着举杯。
“王大人,今日可不止寿辰热闹。听闻令郎在松山书院辩论场上,连青松学馆都压住了?这事,京里都传开了。”
话一出口,席中几个年轻人都抬了头。
王谦眉心微动。
他明显不想接这个话头,可人都已经问到面上,避不开。
那官员又笑。
“尤其那位王四公子,听说嘴上极利,连经义第一的学生都没讨到好处。可真是后生可畏。”
有人跟着附和。
“王四公子这回是给王大人长脸了。”
“庶子能读到这般地步,不简单。”
王谦端着茶盏,没说话。
王恪却先开口了。
他带着一点酒气,像是随口一说。
“四弟是厉害。只是辩论到底是辩论,靠嘴快些。真要论正途,还是得看科举,看笔头,看经义根基。”
这话一出,厅内骤然一静。
话说得轻,可味道重。
明摆着是在说:你王立会说,不等于你能考。
而且还是在寿宴上,当着一屋子客人说的。
王彦眼皮一抬,看了王恪一眼。
张氏没出声,只是把茶盏轻轻放下,像是在等王立出丑。
有人已经察觉到味道不对,悄悄低头喝茶。
王立站在那儿,神情没变。
他看着王恪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二哥说得对。”
一句话出来,反倒让人愣了。
王立接着道:“嘴快不算本事。会说,也未必会做。等弟弟哪日中了,再来和二哥比笔头,应该更公平些。”
这话回得平,意思却一点不软。
你说我只会嘴,我就说你先别急,等我真上了榜再算。
王恪脸上的笑意凝住了。
王谦终于抬眼,看了王恪一眼。
“寿宴上,少说两句。”
声音不重,却把王恪压了下去。
王恪脸色一白,立刻拱手:“是儿子失言。”
王立也没再追着打。
他今天不是来当场掀桌的。
饭桌能掀,证据不能丢。
寿宴继续,歌姬上前,酒过三巡,宾客渐散。有人向王谦告辞,有人顺带夸了王立几句,也有人偷偷去看王恪的脸色。
王立没跟着走。
他借口去偏院看母亲,实则一直等阿福。
夜深后,王府里热闹散去,灯火也灭了一半。
柳姨娘的院子里还亮着一盏小灯。
她早已让人备好了热水和点心,见王立进来,先把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。
“吃过了没有?”
“吃过了。”
“你父亲可高兴?”
王立顿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”
柳姨娘笑了笑,没追问。
她知道儿子这话里多半带刺,但她也知道,今天这种场合,他能忍住,已经不容易。
她替他把袖口理平,低声道:“你今日做得很好。”
王立抬眼看她。
柳姨娘没再说,只把一碗热汤推过来。
“先垫一口。”
王立喝了两口,门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阿福来了。
他一路跑得急,额头全是汗,一进门就压低声音。
“少爷,查到了。”
王立放下汤碗。
“说。”
阿福咽了口唾沫。
“二少爷书房里,确实有一套深蓝色封蜡。最近半个月,用过一次。”
柳姨娘手里的帕子顿住。
王立没动。
阿福继续道:“还有,二少爷身边那个贴身书童说,半个月前,二少爷让人送过一封信出去。收信的人,是青松学馆那边的一个‘朋友’。”
王立眼神一沉。
“信里送到谁手上?”
阿福摇头。
“那书童也不全知道,只说信送出去后,二少爷问过一句——王立那边的底,摸清了没有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柳姨娘看向王立,目光中满是担忧。
王立缓缓靠回椅背。
深蓝封蜡。
半个月前。
青松学馆。
几个线头全扣上了。
他没发火,也没拍桌子,甚至连嘴角都没动一下。
阿福却莫名打了个寒噤,只觉得屋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分。
王立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那封信,后来呢?”
阿福赶紧道:“送信的人,是个跑腿的,拿了两枚铜钱就走。信纸是宣城纸,墨是徽墨,封口很整齐。书童说,二少爷还特意嘱咐,别用府里的印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阿福一愣:“少爷,您不问了?”
王立抬起眼,神色平静无波。
“问这些,够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廊下。
月亮正好挂在院墙上,照得地面发白。
阿福跟出来,小心翼翼地问:
“少爷,您打算怎么办?”
王立看着那片月色,声音很平。
“怎么办?不急。”
阿福没敢接话。
王立又道:“他最怕的,不是我闹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是我不闹。”
他转过身,朝书房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明天回书院。该学的学,该考的考。”
阿福愣住:“那这事……”
王立扯了下唇角。
“记账。”
他抬脚往屋里走,语气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“先记着。”
“利息,会很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