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谦寿辰的消息传到书院后,王立第一反应不是准备礼物。
是摸钱袋。
摸完之后,他沉默了。
钱袋里有碎银,有铜板,还有一张被压皱的旧纸。
赵怀安坐在对面,看了他一眼。
“立哥,银子不够?”
王立把钱袋合上。
“够。”
李牧之抬头。
“够买什么?一根寿面?”
钱三很认真地补了一句:“寿面也得看去哪家买。”
王立看向他。
钱三立刻低头背书。
方书然拨了两下算盘。
“若按王府礼制,寿礼不能太寒酸。若按你当前财力,建议别送实物。”
王立道:“你说得很委婉。”
方书然点头:“我怕说直了,你让我加课。”
李牧之把扇子一合。
“我出钱。你买块玉,或者买套文房。”
“不用。”
王立拒得很快。
李牧之挑眉:“跟我客气?”
王立道:“给父亲贺寿,用你的钱,算我孝顺还是你孝顺?”
李牧之闭嘴了。
赵怀安想了想,道:“不如写寿文。”
王立手指一顿。
寿文。
好主意。
省钱。
还显得有文化。
最重要的是,王谦那种人,嘴上嫌弃,心里吃这一套。
钱三眼睛一亮:“立哥写寿文,那不得把王大人夸到天上去?”
王立看他。
“我像会拍马屁的人?”
李牧之道:“不像。”
王立刚要点头。
李牧之继续:“你像会把马骂跑的人。”
赵怀安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王立懒得搭理他们,回寝舍翻出纸。
他本来想写几句规矩的贺寿词。
什么松柏长青,福寿绵延。
写了两行,自己先看不下去。
太假。
王谦看见,大概率只会批四个字。
“辞藻浮泛。”
那老头连夸人都只会写“尚可继续”,指望他被马屁感动,不如指望钱三突然中状元。
王立重新铺纸。
这次他没写寿文。
写了“忆父恩”三个字。
原身的记忆很碎。
大多是冷眼,是训斥,是王谦皱眉说“不成器”。
可碎片里,也有一幕。
幼年的王立半夜发热,柳姨娘急得掉泪。王谦披衣过来,抱着孩子坐在廊下,说屋里闷,月光清些。那时候王立还小,抓着王谦的衣襟,问月亮为什么跟着人走。
王谦答:“人若走正道,月自然照着。”
原身不记得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王立记得。
他写得很慢。
没有堆典故。
没有歌功颂德。
只写那一夜的月,那一碗药,还有那句“走正道”。
写完时,窗外天色已经暗了。
赵怀安看完,许久没说话。
王立问:“不行?”
赵怀安摇头。
“太行了。”
李牧之拿过去看了一眼,神色也收了几分。
“你爹要是还只写‘尚可’,那他是真抠。”
王立把纸折好,放进信封。
“他若写‘甚好’,我反而害怕。”
钱三问:“为什么?”
王立道:“说明他可能病了。”
第二日清晨,王立回府。
阿福早早在书院门口等着,腰板挺得比门柱还直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今天脖子怎么了?”
阿福一愣:“少爷,没怎么啊。”
“那你昂这么高?”
阿福嘿嘿一笑:“少爷如今进了甲班,又赢了青松学馆,小的自然不能给少爷丢脸。”
李牧之在旁边凉凉道:“狐假虎威。”
阿福立刻道:“李少爷说得对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这小子现在认骂认得越来越熟了。
马车到了王府门前。
王立下车时,府门还是那座府门。
高,冷,规矩大。
门房看见他,先是一怔,随即立刻弯腰。
“四少爷回来了。”
这声“四少爷”,比从前响亮多了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。
“嗓子不错。”
门房额头一紧,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。
阿福在前头带路,走得虎虎生风。
路过的几个丫鬟小厮都悄悄看王立。
“那就是四少爷?”
“听说辩论赛赢了青松学馆。”
“还进了松山书院甲班。”
“以前不是说他……”
后半句没敢说。
王立听见了,也没回头。
以前说他纨绔。
现在说他有出息。
人还是那个人,换了个名次,眼神就变了。
挺真实。
也挺没劲。
他没有先去正堂。
而是先去了柳姨娘的院子。
院子在王府最偏的角落。
路窄,墙低,冬日风从夹道里灌进来。
但比他离开时好了许多。
门口新换了灯笼,廊下放着炭盆,窗纸也糊了新的。
柳姨娘站在院门口。
她像是等了很久,手里还攥着帕子。
看见王立,她先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眼眶一下红了。
王立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在书院里,他能怼沈明远,能压郑文渊,能跟周夫子斗嘴。
可站在柳姨娘面前,他一句硬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走过去,低声道: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柳姨娘拉住他的手,摸了摸他的袖子,又看他的脸。
“瘦了。”
王立道:“没有。”
“还说没有。”柳姨娘眼泪掉下来,“在书院是不是吃不好?”
“吃得好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吃得好。”
“那怎么瘦成这样?”
王立想了想。
“读书费肉。”
柳姨娘本来还在哭,被他这一句弄得又气又笑。
“你这孩子。”
她拉着王立进屋。
桌上已经摆好饭菜。
桂花糕,红烧肉,炖鸡汤,还有一碟笋丝。
都是原身爱吃的。
王立坐下后,本来想说不必这么多。
可柳姨娘已经把碗递到他手边。
“吃。”
王立接过碗。
“嗯。”
他吃了一口红烧肉。
味道很重,甜里带咸。
不是什么名厨手艺。
但他低头又夹了一块。
柳姨娘坐在旁边看着他,自己没怎么动筷。
“慢些,别噎着。”
“书院里先生凶不凶?”
“同窗欺不欺负你?”
“你父亲前些日子让人送了些炭来,还让厨房给我这边添了肉。”
“娘知道,那都是因为你出息了。”
王立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没抬头。
“不是因为我出息。”
柳姨娘看着他。
王立道:“是他们以前欠你的。”
柳姨娘轻轻叹气。
“娘不求这些。娘只求你平平安安,别太逞强。”
王立把碗放下。
“我不逞强。”
柳姨娘看他。
王立补了一句:“我一般有把握才逞。”
柳姨娘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“还贫。”
这一顿饭,王立吃了两碗半。
柳姨娘还想给他盛第三碗。
王立按住碗。
“娘,再吃我下午见父亲,得扶墙进去。”
柳姨娘这才罢手。
饭后,王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
炭火足了。
饭食好了。
新管事也知道规矩了。
可这院子还是偏。
偏到正堂的热闹传不过来。
偏到王府所有体面,都像跟这里隔着一堵墙。
王立看着墙角那株瘦梅,心里记了一笔。
功名不只是写在榜上的字。
也是能让柳姨娘换一处院子的东西。
他转身叫住阿福。
“过来。”
阿福立刻凑近。
王立压低声音:“你去打听一件事。”
阿福看了看左右:“少爷吩咐。”
“二少爷书房里,是不是有一套深蓝色封蜡。”
阿福脸色一紧。
“二少爷?”
“最近半个月,他有没有用过。谁见过。谁买过纸墨。都打听清楚。”
阿福吞了口唾沫。
“少爷,您要查二少爷?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不是查。”
阿福松了口气。
王立道:“是确认。”
阿福那口气又提了上来。
王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别慌。只问,不拿,不惊动任何人。”
阿福用力点头。
“小的明白。”
王立刚走出柳姨娘的院子,就在回廊处遇见了王彦。
原身记忆里的大哥,总是站在父亲身边。
稳。
远。
像王府正堂里那把从不移动的太师椅。
今日再见,王彦比记忆里瘦了些,眉眼间有读书熬出来的倦色。
王立停步,行礼。
“大哥。”
王彦看着他。
片刻后,点头。
“四弟。”
那声“四弟”落入耳中,让王立觉得有些新奇。
这个称呼,以前很少听。
王彦道:“辩论赛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王立道:“传得这么快?”
“京城文人圈子不大。”王彦说,“你的策论也有人抄录传看。”
王立挑眉:“他们没骂?”
王彦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“骂了。”
王立点头:“这才合理。”
王彦看着他,忽然道:“但写得确实好。”
王立一怔。
王彦继续道:“你比我当年县试前,更敢写,也更知道自己要写什么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。
不像客套。
也不像试探。
王立拱手。
“大哥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
王彦看向正堂方向。
“父亲嘴上不说,心里看见了。”
他说完,便往前走。
走出几步,又停了一下。
“寿宴上,少说两句。”
王立道:“若别人先说呢?”
王彦回头看他。
“那你尽量别把人说死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这大哥,似乎也不是纯木头。
王彦走远后,王立站了一会儿。
王府这地方,讨厌的人不少。
但也不全是敌人。
这个判断让他心情有些复杂。
刚转过花园月门,一道声音便从旁边传来。
“四弟。”
王立抬眼。
王恪站在花圃边。
衣衫整齐,玉佩压袍,脸上带着笑。
只是那笑没到眼底。
“听说你在书院风头不小。”王恪慢慢走近,“辩论赛赢了青松学馆,还进了甲班。不错。”
王立拱手。
“二哥消息灵通。”
王恪眼神一动。
“自家兄弟,我自然关心。”
王立没有接话。
王恪看着他,笑意更淡。
“不过四弟也别太得意。辩论赛不是科举。嘴皮子利,不如笔头硬。”
这句话落下,花园里安静了些。
远处两个小厮低下头,装作修枝。
王立看着王恪。
脑子里闪过宣城宣纸,超漆烟徽墨,深蓝封蜡。
反击的念头已经开始冒头。
但他按住了。
证据不够。
现在开口,只会让对方把尾巴藏得更深。
王立笑了笑。
“二哥说得对。”
王恪眉头轻轻一皱。
王立继续道:“嘴皮子利,确实不如笔头硬。所以我正在苦练笔头。”
他拱手,礼数周全。
“二哥乡试在即,祝二哥金榜题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