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王立和赵怀安搬书进甲班。
甲班的讲堂确实不一样。
窗更高,光更亮,桌椅也宽。连桌角都打磨得平整,不像乙班那几张老桌子,稍微一碰就能划破袖口。
钱三站在门外看了半天,酸得很诚实。
“立哥,这桌子看着都比乙班会读书。”
李牧之抱臂站在旁边。
“桌子会不会读书不重要,坐桌子的人别太丢脸就行。”
钱三瞪他。
“你又没进来,你有什么资格说?”
李牧之面不改色。
“我迟早进来。”
王立把书往怀里一夹。
“三个月。”
李牧之脸一黑。
“知道了,别天天提醒。”
方书然在旁边低头记了一笔。
李牧之看见了。
“你又记什么?”
方书然道:“三个月后收账。”
李牧之觉得自己不是来送王立上甲班的。
他是来给自己找气受的。
赵怀安站在门口,手指摸了摸袖口,没立刻进去。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怕?”
赵怀安低声道:“不是怕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那就是怕。”
赵怀安无奈笑了一下。
甲班里已有不少人落座。
座位按成绩排。
第一排正中,是沈明远。
他坐得端正,面前摆着三本书,一支笔,一方砚。东西不多,却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上。
左右两边是甲班第二和第三。
再往后,依次排开。
王立和赵怀安作为新晋学生,位置在最后一排。
王立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,嘴角一挑。
“从丙班最后一排,坐到甲班最后一排。”
赵怀安看他。
王立坐下,把书往桌上一放。
“我这后排王者的命,也是没谁了。”
赵怀安原本紧着的肩膀一下松了半寸。
前排有人回头看他们。
有好奇。
有冷淡。
也有不加掩饰的打量。
林宇轩坐在第三排,脸色不算好。他看见王立,眼皮动了一下,又很快转回去。
赵怀安把书一册一册摆好。
《论语》。
《孟子》。
《春秋左传》。
《礼记》。
他摆得太整齐,反而显得手忙。
王立压低声音。
“赵兄。”
赵怀安看他。
王立道:“你经义全院第五,甲班一半的人都不如你。”
赵怀安一怔。
王立补了一句。
“紧张个屁。”
赵怀安差点被这句话呛住。
他想劝王立说话斯文些,可嘴角先忍不住扬了起来。
“立哥,你在甲班第一天就这样说话?”
王立道:“我已经很克制了。”
赵怀安低头翻书。
这话很粗。
但有用。
辰时一到,孟教习进门。
他年约五十,头发半白,面容清瘦,眼神很利。手里没有戒尺,只拿一卷书。
可他一进来,甲班便静了。
这静和乙班不同。
乙班是怕先生骂。
甲班是所有人都知道,孟教习真的会把人骂到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回家种地。
孟教习站到案前,扫了一眼后排。
“王立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赵怀安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孟教习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能升到甲班,说明有本事。”
他话音一停。
“但甲班不养闲人。”
堂中无人出声。
孟教习把书卷放下。
“这里的规矩只有一个。”
“成绩说话。”
“连续三次旬考排倒数三名,自动降回乙班。”
最后一排,赵怀安手指收紧。
王立倒没什么反应。
孟教习看着他。
“王立,你笑什么?”
王立起身。
“学生没笑。”
孟教习道:“嘴角都快挂到耳朵上了。”
王立认真道:“学生只是觉得这规矩好。”
孟教习眯眼。
“好在哪?”
王立道:“能上能下,少了许多废话。谁不服,考卷上见。比背后阴阳怪气省事。”
堂中有几人脸色变了。
林宇轩脸更黑。
孟教习看了王立一会儿。
“坐下。”
王立坐下。
孟教习道:“今日讲《论语·为政》。”
他展开书卷,开口便不是乙班那种逐字讲解。
他直接从“政”字讲起。
讲德。
讲礼。
讲刑。
讲君子不器。
讲为政者如何定本,如何正名,如何使民知所趋。
难度一下拔高。
赵怀安听得极认真,笔下不停。
王立也没有吊儿郎当。
他写得很快。
字依旧不算好看,但比从前稳多了。
坐在前排的沈明远没有回头。
可他听见了后排落笔的声音。
很快。
而且不断。
孟教习讲完一段,合上书。
“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”
他看向众人。
“为何是北辰,不是日月?”
话落,甲班不少人抬手。
孟教习先点了第二名。
那人起身。
“日月有明,北辰有位。孔子以北辰喻君德,是取其居中而定四方。”
孟教习点头。
“尚可。”
又点第三名。
第三名道:“北辰不移,众星环之。为政以德,不在多令,而在正身。”
孟教习又点头。
最后,他看向沈明远。
“沈明远。”
沈明远起身,衣袖平整。
“北辰不动而众星拱之,象征为政者以德化人,不必事事亲为。”
“日月虽明,却有升落;北辰虽不耀眼,却能定方向。”
“故此句重在一个‘居’字。为政者先正其位,后能正人心。”
堂中有人轻轻点头。
孟教习眼中露出几分满意。
“不错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甲班几人都坐直了些。
孟教习的“不错”,比许多先生的“甚好”还值钱。
他转头。
“王立。”
所有目光,齐刷刷落到最后一排。
赵怀安笔尖停住。
王立站起身。
孟教习道:“你有什么补充?”
王立先拱手。
“沈兄说得很好。”
前排的沈明远没有动。
王立继续。
“学生补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不用日月?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日月虽亮,但日月会落。”
堂里静了些。
王立道:“北辰不落。”
“为政以德,核心不在‘亮’,而在‘稳’。”
“一个政权最需要的,不是时时显得耀眼,而是让人知道它一直在那里。”
“百姓遇事,知道往哪里看。”
“官吏行事,知道边界在哪里。”
“士子读书,知道规矩不是给弱者看的。”
“所以北辰贵在不移。”
王立抬头,看向孟教习。
“德不是拿来照人的灯,是用来定天下心的秤。”
这话一出,甲班彻底安静。
孟教习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看着王立。
两息后,他道:“新来的。”
王立道:“学生在。”
孟教习道:“倒是有点东西。”
堂中几人眼神变了。
赵怀安轻轻吐了一口气。
这话已经很重了。
以孟教习的脾气,没说“胡扯”,就是认了。
前排,沈明远终于回头看了王立一眼。
目光平静。
但比昨日多了些东西。
以前他们隔着班级,隔着辩台,隔着榜单。
今日起,王立就在他身后。
每天。
每堂课。
每张卷子。
孟教习继续上课。
接下来,他连问三题。
甲班答得极快。
没有人是空有名次的草包。
王立也终于明白,甲班为什么是甲班。
这里连错,都错得有章法。
下课钟一响,孟教习收书离开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王立,赵怀安。”
两人起身。
孟教习道:“甲班没有新人保护。听不懂,自己补。跟不上,自己滚。”
王立拱手。
“学生记下。”
赵怀安也行礼。
“学生记下。”
孟教习走后,堂内才慢慢松下来。
有人过来同赵怀安见礼。
“赵兄,经义第五,久仰。”
赵怀安忙回礼。
“侥幸。”
那人笑道:“甲班不信侥幸。”
赵怀安怔了一下,也笑了。
另一边,林宇轩走到王立面前。
他站得很直,脸上还带着那点旧日傲气。
“王立。”
王立抬头。
“林兄还没走?”
林宇轩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
旁边有人差点笑出声。
林宇轩压住火气。
“上次辩论输你,我不服。”
王立点头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
林宇轩道:“以后在甲班,我们有的是机会较量。”
王立把书合上。
“随时奉陪。”
林宇轩看着他。
王立也看着他。
片刻后,林宇轩冷哼一声,转身走了。
赵怀安低声道:“立哥,他不是善茬。”
王立道:“善茬一般不找我。”
赵怀安无言以对。
刚收拾完书,又有人站到门口。
王立抬头。
周铭。
预选赛第一轮输给他的周铭。
那日周铭被他用孔子门生的例子打得半天说不出话,脸色难看得像吃了半本《论语》。
今日他却没有带怒气。
他走到王立桌前,拱手。
“王兄。”
王立起身回礼。
“周兄。”
周铭看了他一会儿,开口有些慢。
“上次输给你后,我回去想了很久。”
王立道:“想通了?”
周铭点头。
“你用孔子门生之事反驳我‘德先才后’那一段,我起初觉得你是诡辩。”
王立挑眉。
“现在呢?”
周铭道:“我查了原文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说的是对的。”
这句话一出,旁边几个甲班学生都看了过来。
王立也愣了一息。
周铭继续道:“我输得不冤。”
他又拱手。
“以后若有策论不明之处,能否向王兄请教?”
赵怀安眼中露出惊讶。
王立看着周铭。
他被人恨过。
被人怕过。
被人背后送过刀子。
可输了之后还来请教的,周铭是第一个。
这人有点意思。
王立也拱手,郑重了些。
“周兄经义比我强得多。以后互相请教。”
周铭抬头。
“你不是客气?”
王立道:“我很少客气。”
周铭想了想。
“也是。”
王立:“……”
这人认输归认输,说话还是有点扎耳。
不过能用。
周铭走后,赵怀安笑道:“立哥,你在甲班第一天,先得罪一个,后收一个。”
王立坐下,把书塞进书袋。
“这叫收支平衡。”
赵怀安摇头。
“你迟早把人际关系算成账本。”
王立道:“那是李牧之的活。”
两人走出甲班时,阳光正落在廊上。
乙班那边,钱三还在探头。
“怎么样?甲班是不是很吓人?”
王立看他一眼。
“还行。”
钱三松了口气。
王立补了一句。
“比你吓人。”
钱三:“……”
李牧之从柱边走出来。
“第一天没被赶出来,算你命硬。”
王立道:“三个月。”
李牧之转身就走。
“我去读书。”
方书然跟上。
“我给你排计划。”
李牧之脚步一顿。
“你别排得像账本。”
方书然道:“放心,比账本难。”
钱三追上去。
“那我呢?”
王立道:“你先把昨天错字改了。”
钱三哀嚎一声。
几人吵吵闹闹往后院走。
同一时刻。
甲班内。
沈明远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摊开自己的笔记,在今日课题下添了几行字。
王立:策论思路强,善从实务反推经义。
他停笔。
又写。
经义进步速度过快。
笔尖顿了顿。
沈明远抬眼,看向后排空出的座位。
那里只剩一张新桌,一点未干的墨迹。
片刻后,他继续写下最后一行。
此人要么有秘密学法。
要么,有秘密先生。